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6章 兵不血刃
    天光未亮,城上城下一片寂静。
    马奎带著两名亲兵巡哨,踩著沾满夜露的台阶走上城墙,见到有人打盹,不禁脸色阴沉,按著刀柄的手背青筋鼓动。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低喝一声,声音格外刺耳:“贼军狡诈,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鬆懈!”
    刚才打瞌睡的士卒被惊醒,慌忙站起身,低著头不敢看他。
    马奎烦躁地来回走著,不时望向城外黑沉沉的唐军营寨,那里只有几点灯火,安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今夜实在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反常。
    张世隆那个叛徒的话语,城外穿著各色戎服的贼军身影,以及城中风雨欲来的气氛,都压得他难以喘息。
    “看好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马奎又厉声嘱咐了一遍,这才带著满腹心事走下城墙,回到距离东门不远的临时居所。
    这是他临时徵用的民宅,吩咐过亲兵去各处巡视,马奎才踏入屋子,连日来的紧张和疲惫便一股脑袭来,使他不得不卸下甲冑,只穿著中衣躺倒在榻上,想著稍作歇息,以备不测。
    马奎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合上眼不久,几条黑影借著月光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处宅院。
    为首一人对著身后打了个手势,其余人立即散开,分別把守窗户和偏门,而这人则从腰间解下一小截竹管,透过门缝,向內吹入些许粉末。
    本就疲惫的马奎嗅到一丝淡淡异香,未等有所反应,身体就先一步昏睡了过去。
    见时机成熟,黑影们用薄刃撬开门閂,矮著腰钻进屋內,其中一人快步来到榻前,確认马奎已经失去知觉,就取出早已备好的麻绳,嫻熟地將其手脚捆缚。
    隨后一人举起手中短锤,对著马奎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重重砸下。
    “砰。”
    一声闷响过后。
    床榻上的人只来得及在梦中抽搐一下,便再无声息。
    忠诚也好,愤怒也罢。
    都隨著颅骨碎裂而戛然而止。
    卯时三刻,一群人朝著东门走去。
    十几名壮汉簇拥著一位杜氏老者,他们快步登上城楼,值守的队率刚揉著眼睛站起身,就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卸去了兵器。
    “这……”队率惊疑不定。
    杜长老看也不看他,对左右吩咐:“开城门。”
    “没有县尉命令,怎能……”
    “马奎?”
    杜长老终於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他已经死了。”
    队率浑身一僵,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周围赶来的几名守军士卒面面相覷,握矛的手鬆了又紧,也是终究没人敢动。
    几乎在同一时刻,沉重的门閂被数名壮汉合力抬起,这座新丰城的东门,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由守军自己缓缓向內打开。
    县令於孝显早已等候多时,他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双臂反缚於身后,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著县丞、主簿等一眾文吏,皆垂首敛目。
    “派个人去知会一声吧,便说新丰降了,让他们来接管城防和县衙。”
    於孝显说完,便抬头望著夜空不语,微风吹动他的官袍下摆,显得有些空荡荡。
    等李智云领著大军赶到的时候,城內几家大户,以杜氏、柳氏为首,纷纷站在城门两侧等候,族中长者带著子弟,捧著酒食恭迎。
    而西门附近才听到动静的赵青傻眼了。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和唐军约定的时间还早著呢,怎么突然就开城了?
    李智云用凉水洗过脸,此刻看起来还算精神,在韩世諤、张世隆以及亲卫的护卫下,他轻夹马腹,不疾不徐地靠近城门,在於孝显面前勒住战马。
    李智云翻身下马,仓啷一声拔出横刀,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於孝显的身体也瞬间绷紧。
    不过刀锋落下,並非砍向脖颈,而是斩断了缚住於孝显手腕的绳索。
    “抗命者罚,顺天者赏。”
    李智云还刀入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於县令能审时度势,使满城百姓免於兵灾,此非罪,乃功也。”
    於孝显略微活动手腕,方才拱手道:“谢元帅不罪之恩。”
    李智云不置可否,也没有立刻入城,视线扫过以杜氏、柳氏为首的地方大族,这些人捧著酒食,姿態谦卑。
    是否装模作样不好说,但他心中清楚,今日兵不血刃拿下新丰,靠的不仅是军威,更是这些大族的顺势而为。
    “杨县令。”
    杨师道上前一步:“请元帅吩咐。”
    “你隨於县令去县衙,清点籍册、府库、武备。”
    李智云又望向韩世諤。
    “韩长史,由你带人接管四门防务,甄別降卒,依前例处置,我军士卒驻扎城外,无令不得入城扰民。”
    “遵命。”韩世諤抱拳应道。
    將这两人安排好,李智云才算放下心来,便对著后方招了招手,喊道:“张县尉!带一队人隨我入城看看!”
    他没有选择前呼后拥地直奔县衙,而是和少量亲卫步行入城,这个举动让杜、柳等族老有些意外,於孝显也微微抬眼,隨即又垂下目光。
    街道上,李智云走得不快,偶尔还会停下脚步,对跟在身边的杜长老,问上一些城中坊市的分布情况。
    他问得具体,杜长老答得谨慎,一番交谈下来,倒像是寻常上官在巡视地方。
    行至县衙前,李智云也並未直接进去,而是转向杨师道和於孝显,说道:“县衙內的一应文书、帐册、印信,就劳烦二位县令儘快釐清。”
    专业事务就要交给专业的人做,这样大家都舒坦。
    “请元帅放心。”杨师道叉手行礼,与面色复杂的於孝显一同走入县衙。
    李智云將双手背到身后,又对杜、柳等几位族老道:“几位长者,可有清净些的地方让我歇歇脚?毕竟一直在营寨里坐著可不舒服啊。”
    杜长老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有!有的!寒舍离此不远,虽然简陋,但也算整洁,就请元帅屈尊前往。”
    ……
    杜府的花厅里,茶水氤氳著热气。
    李智云坐在主位,一边喝著茶,一边听著杜长老和柳公介绍著新丰的物產、民情,以及忧患。
    “不瞒元帅。”杜长老斟酌著话语,“城中存粮仅够半月之用,马奎此前为稳定人心,虚报了数目,加之去岁收成本就寻常,若再无外粮输入,恐怕小民……”
    李智云吹了吹茶杯內的浮叶,笑道:“此事易尔,我会从永丰仓调拨些粮食过来,到时新政榜文张贴后,还请诸位督促百姓恢復农事,勿要误了农时。”
    此话一出,让在座的几位老者暗暗鬆了口气。
    就在这时,有亲兵出现在花厅门外,对刘保运低语了几句。
    刘保运转身入內,在李智云耳边轻声稟报:“元帅,韩校尉在清查府库时,在县衙的废弃廨房內发现一条密道,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
    李智云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他將嘴里仅剩的茶汤咽下,朝杜长老笑了笑:“杜公,你这茶不错。”
    杜长老扶著拐杖,闻言摸了摸鬍鬚:“乡野粗茶而已,元帅要是喜欢,稍后多带走些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智云心中雪亮。
    定然是韦义节通过这条密道,与城中的士族故旧传递消息才促成今日局面,这韦氏在京兆郡经营数百年,果然是树大根深。
    李智云没有提起此事,转而与几位族老討论起秋耕,像是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他需要韦氏这样的地头蛇协助稳定京兆,只要他们识时务,有些小动作完全可以暂时容忍,甚至乐见其成。
    如果点破,反而落了下乘。
    差不多半个时辰,韩世諤和杨师道便联袂而来,带来了清点的初步结果。
    李智云也不再逗留,双手撑著扶手站起身,对几位族老道:“今日叨扰了,新丰初定,百废待兴,日后还需诸位长者鼎力相助。”
    “愿为元帅效力。”
    离开杜宅,李智云並未前往县衙,而是直接出了城,回到城外的唐军大营。
    这才是真正的安心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