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一亲芳泽乎?
吕氏宅院。
堂中只剩姑侄二人。
“姝儿,你可是不愿嫁与项庄?”吕雉坐下后,看著吕姝,直接就开门见山问道。
此时,吕姝正低头抿茶,闻言,握茶杯的手不禁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吕雉,不知道姑母为何有此一问?
又为何....能猜透她心中所想?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姝儿————不敢有违。”吕姝终究是没敢言明。
但吕雉是何等人物?
她见侄女这副模样,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沉吟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不敢有违,而非心甘情愿。”
吕雉轻轻嘆了口气,“你我姑侄,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自小便与我要好,如今心中有事,难道连我也要瞒著?”
吕姝眼眶微红,放下茶杯,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
“姑母————”她低著头,声音发颤道:“我————我確实不想嫁。”
“为何?”
“项公子————自然是好的....家世显赫,文武双全,相貌堂堂,只是————只是我与他性情不合,相处时总觉得————不自在。”
吕雉静静看著她,没有说话。
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吕雉忽然问:“可是心中另有其人?”
吕姝浑身一震,猛然抬头,对上吕雉瞭然的目光,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姑母————我————”
“不必惊慌。”吕雉摆了摆手,神色平静道:“女儿家有心仪之人,再正常不过,只是————那人是谁?可曾向你阿父提亲?”
吕姝咬著唇,摇了摇头。
“那便是无缘了。”吕雉轻声道,“姝儿,你可知我当年嫁给你姑父时,心中是如何想的?”
吕姝抬头看向她。
吕雉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你姑父只是个亭长,比我年长十五岁,家中不算富裕,还有一子一女。”吕雉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別人的事,“阿父將我许配给他时,我也曾不甘,也曾怨懟,觉得以我的才貌家世,为何要嫁与这样一个年长许多、前途未下之人?”
“那————姑母后来为何又同意了?”吕姝轻声问。
“因为我看明白了。”吕雉收回视线,看向吕姝,“女儿家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阿父將我许配给你姑父,是看中了他的潜力,言说此人將来必非池中之物。”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当时不信,可嫁过来后,看著你姑父行事,看著他从亭长到沛公,看著那么多人愿意追隨他————我才渐渐明白阿父的眼光。”
“所以姑母现在————”吕姝迟疑道,“觉得嫁给姑父,是值得的?”
吕雉微微一怔,隨后笑了:“值得与否,岂是简单能说清的?这些年,我为他操持家务,养育儿女,担惊受怕,確实辛苦,但若问我是否后悔————”
她摇了摇头:“不后悔,你姑父待我不薄,虽不能常伴左右,但该给的尊重体面从未少过,更重要的是,我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看著这天下因他而变,心中亦有一种————与有荣焉之感。”
吕姝静静听著,心中五味杂陈。
“姝儿,”吕雉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知你心中有人,可那人与你既无缘,便该放下,项庄或许不是你心中所想,但项家势大,项庄本人也算年轻有为,嫁过去,至少能保一生富贵安稳,这乱世之中,女子能得安稳,已是大幸。”
“至於情爱————”吕雉轻嘆一声,“那是话本里才有的东西,现实里,夫妻相处,更多的是责任、体面、相互扶持,日子久了,感情自然会有,你看我与你姑父,如今不也相敬如宾?”
吕姝低下头,看著杯中漂浮的茶叶,久久不语。
相敬如宾?
不是情投意合,不是心心相印,只是相敬如宾?
这就是她未来的人生么?
“姑母————”她抬起头,眼中带著最后一丝挣扎,“若有一线可能,女子是否————能选择自己的人生?”
吕雉看著她,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有怜惜,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姝儿,”她轻轻拍了拍吕姝的手,“这世间对女子,从未宽容过,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既定的命数里,活得儘量体面、儘量从容,至於选择————”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相县县衙。
郡监平正在后堂用膳。
他是个年约四旬的胖子,长得圆面细目,蓄著八字鬍须,身穿黑色官服,腰.
悬铜印青綬,身材虽已发福,但动作间仍能看出几分军旅出身的利落。
案几上摆著烤羊肉、蒸鱼、时蔬和粟米饭,还有一壶酒。
他吃得满嘴流油,不时端起酒樽抿上一口,显得颇为愜意。
自从率五千郡兵进驻相县,他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刘季逃往留县,丰邑虽未收復,但至少將这股叛军赶出了泗水郡核心地带,上头虽有责问,但毕竟未酿成大祸,功过相抵,他这个郡监的位置还算稳固。
“报—
”
一名亲兵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监军,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有要事稟报,关乎刘季家眷下落。”
郡监平手中木箸一顿:“何人也?”
“说是游侠,名叫黑鳩,带著两名从者。”
“游侠?”郡监平眯起小眼,“带进来。”
不多时,黑鳩被引入后堂,他躬身行礼,道:“鄙人黑鳩,謁见监军。”
“尔言知刘季家室所在?”郡监平盯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然也”黑鳩不卑不亢道:“某日前於沛县,偶闻其家室藏沛县大宅中,由刘季之妻吕雉主持....”
郡监平闻言,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精光:“此言確否?”
“敢以颅保!”黑鳩道。
郡监平猛地拍案起身:“传令!点齐一千轻骑,即刻出发,奔袭沛县!务必要擒获刘季家眷!”
“诺!”亲兵领命而去。
郡监平看向黑鳩,笑容满面:“你建大功矣,待某擒得逆贼家室,必有重赏!”
黑鳩躬身:“多谢监军,某別无他求,惟愿监军旗开得胜。”
郡监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道:“刘季让我在丰邑损兵折將,这次,某定要让他知道何为痛苦!”
一个时辰后。
相县军营,一千轻骑已集结完毕。
郡监平亲自披掛上阵,他扫视队列,高声道:“诸士!叛首刘季家眷尽在沛县!擒获他们,赏钱晋爵!隨吾进击!”
“诺!”
千骑齐声应和,声震夜空。
马蹄声如雷,衝出军营,朝著沛县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郡监平骑在马上,脑中已开始盘算擒获刘季家眷后的种种可能以家眷为质,逼刘季投降?
或者直接押送咸阳,献俘请功?
听闻刘季之妻吕氏,容仪甚异、身姿颇丰,此番或可得见,一亲芳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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