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立文抬屁股挪凳子,“不是,你先听我说,佳佳想做买卖。”
万善把身子铺在躺椅上,半仰著头,“是万立章想做买卖吧,还用寡妇的名义,心眼全用你身上了。”
“什么寡妇?你说话真难听。”
“大龄离异带娃妇女。”
“你这嘴,怎么这么恶毒!”
“世上触及心灵的真话最难让人接受。”万善两只手摸著两只猫,“难道我说得不对?那您说,万佳佳是什么身份?”
“她……她是你妹妹。”
“我只有一个妹妹万荃,另一个妹妹是贺丹,单位里妹妹是印见微,其他人只是其他人。”
万善腰腹发力坐直身体,“爸,家里换大房子,人都搬过来了,您还留在烟厂家属院呢。”
话里点明,万善早已经脱离曾经的生长环境,烟厂家属院那套房子里的心酸、委屈、不堪,隨著歷史隱入尘烟。
万立文还摆不正心態,还以为现在是过去,还把自己当成万家的长房。
“过去不可忆,旧事莫再提。
是非隨风去,恩怨化尘泥。
不恋旧光景,不负好朝夕。
放下得欢喜,放不下怨气。”
万善倒掉茶根,“爸,我不提不代表我忘性大,看在老爷子和老太太的面子上,让二老安享晚年。您不成,只要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就烦躁、暴躁,恨不得把他们扔监狱里回炉改造。”
万立文手指夹著香菸,微微动了下,长长的菸灰掉在地上,和他的心情一样,碎成一地白灰。
“顺顺……万顺顺国庆结婚。”
“挺好,高不成低不就混到现在,成家立业能安稳过日子。”
当年万立章和王文林联手盗卖国有资產,想著存钱將来送万顺顺出国留学。
刚跳二尺高,被万善一巴掌盖帽,拍到地上。
科长降为科员,两口子拿著死工资,对女儿一家也没了帮衬,渐渐地每况愈下,儿子万顺顺的补习班也停了。
对比普通职工,万立章家条件已经算不错,与曾经的生活对照,万立章一家在煎熬岁月。
万顺顺结婚是件大事儿,正等著排队分配职工福利住房,但是,政策变了。
福利分房制度是我国1949年至1998年间实行的住房分配製度,由国家或单位投资建设住房並无偿分配给职工,职工仅需支付低额租金。
保障城镇职工的基本居住需求,但导致住房供需矛盾突出、財政负担过重。
1988年2月,国院发布《在全国城镇分期分批推行住房制度改革的实施方案》,首次提出住房商品化、私有化改革目標,在烟臺、唐山等试点城市推行公积金制度。
江城目前还延续职工分房制度,隨著住房数量紧缩,审核变得愈加严格。??
以前的万立章还能走动下关係,抢在单位贯彻方案前搞一套两房。
如今的他没钱没权,眼睁睁看著住房制度改革临头,两手空空,茫然不知所措。
万立文自作聪明,没直接提万顺顺结婚分房的事儿,先用离婚带娃的万佳佳打感情牌。
万善开局就甩王炸,打崩了他的后手。
此刻的万立文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万善拍打身上的猫毛,给宠物水盆里倒上凉白开。
“爸,我刚上任局长,时间紧任务重,责任在肩,全局上下都盯著我。统筹全局、协调各方,一心扑在工作上。”
话锋一转,“万顺顺结婚我就不去了,你代表咱家去吧。虽然我跟万立章磁场不合,他也是您的亲弟弟,万顺顺也是您出钱出力帮忙养大的。”
“生恩没有养恩大,你算万顺顺半个爹。”
万立文异常激动,“混帐话,我是他大爷,什么半个爹。”
万善表情迷惑,“不是吗?我记得他出生你掏了50块,那时候您和我妈工资加起来才72块。那个月正好交学费,你又不肯去借钱,我拖了半个月才交,还被老师罚站。”
“万顺顺过生日,您把家里的肉票都换了肉,我给万荃夹一块肉,黎亚男在饭桌上说万荃胃口真好,爱吃肉的女孩子有福气。”
“爸,您帮我解释解释啥意思?跟刚才半个爹相比,是不是更文雅。”
“还有,我数数啊,七八十件,算了,我这人不爱翻旧帐,睡觉。一群烂人烂帐,影响睡眠。”
万善的话如同巴掌,一下下抽在万立文的老脸上,眼前黑了一下,金星点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老大都记得呢!他以为万善针对万家,是初中毕业被迫进皮鞋厂的事儿。
原来都是过去点点滴滴的匯聚,形成一个炸药桶,一旦万家人撞上去,立马炸得粉身碎骨。
贺棠光著脚丫听录音带《沉默是金》,轻声跟著哼唱。
“唱上了?妈要听你大晚上唱歌,又要说你。”
贺棠摁下按键,“妈不管我,你上次晚上唱请神调,她不说你说谁?”
万善隨口说:“我那蟒皮鼓很久没敲,有空拿出来保养下。”
“一个局长跳大神,不怕人笑话?”
“我那是传承民间萨满传统祭祀文化,唱的是白山黑水远古先民敬畏自然的神曲。”
贺棠撇嘴,“又瞎扯。”
“你不睡觉,有事儿?”
“你去洗澡,洗完再说。”
男人洗澡刷牙三分钟,贺棠帮他擦头,“眼瞅9月下旬,还洗凉水澡?”
“不下雪就能一直洗。”
“晚上,你爸想说万顺顺的事儿。”
“妈没撅他?”
“我爸妈都在呢,你妈也不能让他下不来台。”
万善嘿嘿一笑,“这点真得学学万家人,脸皮厚啥场合都能说,只要你不好意思,他们一点不尷尬。”
贺棠检查万善头髮,“这两年看你挺操心,还好没有白头髮。”
“操心却不能心慌,办案子急也没用,老韩今年退休也是我数著日子盼来的,保持心態。”
“爸跟你说了?”
“说了,我跟他痛诉革命家史,缅怀过去家不像家,双职工给孩子交不起学费的悲惨往事。”
“咯咯咯,你咋这样呢?往爸心口插刀子。”
“插不插的,他也改不掉耳根子软的毛病,万立章一哭他就意志动摇,这样的人一辈子没出息。”
“谁让你心那么硬。”
万善摸著贺棠的脚丫,“我媳妇心软,全身都软,我就喜欢媳妇软乎乎的。”
关灯,上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