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岸边,夜风带著深秋的寒意。
那黑幡“嗖”地一声破水而出,带著浓稠的水汽与残留的阴寒,直直飞向岸边。
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稳稳地將它握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显出手臂上賁张的青筋。
视线向上移。
握住黑幡的人穿著一身紧窄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高大挺拔的轮廓。
不同於一年前那憨厚农汉的瑟缩,此刻他身上流转著微弱的法力灵光,虽然浅薄,却清晰可辨,正是练气二层修士的標誌。
这身装束和气息,让他那饱经风霜的脸庞也染上了几分出尘之气——
此人赫然正是当初与张老七一同领头反抗玄真子、同去县衙告状的王铁柱!
王铁柱此刻面色凝重异常。
他一手紧握兀自震颤不已的黑幡,一手掐诀,指尖凝聚著黑中泛红的异光,接连不断地打入嗡鸣的黑幡之中。
每一次法诀落下,都引动黑幡幽光一闪,试图压下其內部狂暴的挣扎。
“呜——吼!!!”
黑幡內部,那被强行摄入的核心阴气——
张老七的厉鬼残魂,在看清持幡者的脸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嘶鸣!
那並非单纯的水波震动,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尖啸!
“是……是你?!铁柱——!!!”
无形的怨毒意念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王铁柱的脑海。
那股绝望与背叛感形成的怨气瞬间衝破了极限!
黑幡上原本內蕴的乌光陡然暴涨、闪烁不定,如同即將爆炸的黑色太阳!
幡身剧烈地跳动、挣扎,爆发出沛然巨力,仿佛握住的不是一桿幡,而是一条咆哮欲飞的黑龙!
王铁柱整条手臂瞬间紧绷得如同岩石,粗壮的青筋如同蚯蚓般鼓起,从手臂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牙关紧咬,发出“咯吱”的摩擦声,一张脸在用力之下涨得通红,转瞬又因巨大的消耗而变得苍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沿著额角、鬢髮滚落,砸在脚下的枯草上。
“张老哥!”
王铁柱低吼一声,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是用力过猛,更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我也不想的!听我说!你听我说!!”
他几乎是在和那即將脱手而出的黑幡角力,嘶吼著快速解释,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中挤出来:
“我知道你怨!我不该如此……可那些狗贼!玄真子那老骗子!他有仙术护身!
你看见的!那白龙……还有衙门!跟那老妖婆一唱一和……
官匪一家!我们告官,就是把自己往他们刀口上送啊!
靠我们的力量根本无法復仇,奈何得了这群人!!”
黑幡的震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凝滯,但那狂暴的力量並未消退,更像是在积蓄著更猛烈的爆发。
王铁柱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语速更快,字字泣血:
“我这『本事』是机缘巧合,是拿命换来的!
只有它……只有用这仙家法器,炼入像你这样恨意滔天、力量强大的阴魂,才能杀了他们!
给你……给我我……给所有被他活活逼死、饿死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张老哥!!”
王铁柱的声音拔高,混杂著血泪般的决心:
“我一定会將那龙王庙上下,从玄真子到他的狗腿子,还有一个不留……统统拖入这潭底!让乡亲们不再受苦!你就放心吧!”
嗡……
黑幡的剧烈震动陡然减弱了几分。
幡中狂暴如潮的怨念也出现了一瞬的安静。
那张嵌在浓鬱黑气中的、属於张老七的肿胀面孔上,暴凸的眼珠似乎死死“盯”著王铁柱苍白而决绝的脸。
极致的怨恨之中,一丝冰冷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认同感缓缓滋生。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与理解的执念——復仇!
为达目的,甘愿魂飞魄散,成为他人手中杀戮凶器的觉悟!
“……报……仇……”
一个模糊不清、饱含无尽怨毒,却又带著一丝解脱的意念波动,艰难地从黑幡深处传递出来。
不再有攻击的意图,反而有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顺从。
那磅礴的怨气並未消散,反而更加內敛、凝聚,主动缠绕上黑幡的法力幽光,如同投入熔炉的精钢,主动接受了那炼魂的符文烙印。
黑幡跳动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微微的嗡鸣。
原本疯狂闪烁的幽光也渐渐稳定下来,散发出一种更深沉、更內敛、同时也更加危险致命的乌芒。
一股混合著极致怨恨与冰冷死气的恐怖威能,在这尺余长的黑幡中缓缓沉淀、酝酿。
王铁柱大口喘著粗气,汗水几乎浸透了紧身的夜行衣。
他看著手中终於平静下来,但蕴含力量却暴涨数倍不止的黑幡,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成功的喜悦,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和难以形容的表情。
经过一年多的修行,他已並非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庄稼汉。
当初他师父交给张老七的平安袋,他也好奇的看了一眼——
后来他才明白,这就是灵石。
也就是说,他师父早就知道张老七会死,这才塞了一袋碎灵石。
而也正是这股碎灵石的灵气,才让这道本该消散的残魂,凝聚成厉鬼的……
想到这里,王铁柱看向黑幡时,脸上多了几分阴沉、愤怒、难看和心痛等诸多复杂之色。
终有一日,他要这些所谓的“仙师”全都付出代价!
念及至此,王铁柱双目一寒,当即气势汹汹的转身朝庙中走去……
而庙中的人也早已听到了潭边的动静,此刻恰好开门出来。
看到一身夜行衣,手持黑幡,浑身还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厉害气息的王铁柱时,顿时纷纷紧张慌张起来,不由自主的后退。
“你……你是什么人?来我龙王庙做什么!”
“哼!”
王铁柱冷冷的看著这群人,就像当初的玄真子一般,如同在看一群尸体:
“你们这群狗道士,不去降妖除魔,反倒天天欺负弱小……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说罢立刻抬手一挥黑幡,同时一道黑光法诀打出。
“嗡!”
一团浓重的黑光陡然自幡中而出,朝眾人激射而去……
“啊!”
“啊!”
……
不多时,潭边便只剩一声声剧烈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