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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夺回
    空中颳起了风,天上下起了雪。
    风雪之中,豪格领著残兵败將一路狂奔了数十里,直到坐骑口吐白沫,人马皆露出难以掩饰的疲態,方才在一片树林后勒住马韁。
    “就地休整!斥候放出五里,严密警戒!”豪格的声音因疲惫和耳伤而显得沙哑,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军士兵们纷纷滚鞍下马,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更多的人则忙著检查坐骑的蹄铁、餵食豆料,或互相包扎伤口。队伍中瀰漫著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豪格在戈什哈的搀扶下艰难下马,半边脸颊已被凝固的血痂覆盖,看上去狰狞可怖。他强忍著眩晕感,示意额真们前来匯报损失。
    结果令人窒息。
    满洲核心,尤其是他最倚重的护军营损失微乎其微,仅伤亡二三十人;然而,那些来自汉军的鸟枪手几乎全军覆没,能跟隨他逃到此地的不足百人,且大多带伤。蒙古骑兵也折损了近一半。
    清点下来,跟隨他逃出生天的,满洲兵约四百,蒙古兵约六百,汉军不足一百,总计不过一千余骑。而出发时,他麾下是整整三千骑!
    “可恶……洪承畴!”豪格几乎將牙咬碎,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全军听令!”休整了不过半刻钟,豪格猛地站起身,翻身上马,“目標清河,即刻出发!”
    残兵们默默起身,整理鞍韉,继续向北行进。
    天色渐晚,风雪似乎更紧了些。
    清河县城的轮廓在暮色中隱隱浮现,清军队伍中甚至响起几声压抑的欢呼。
    然而,隨著距离拉近,一种不祥的预感逐渐攫住了豪格的心。
    太静了。
    整个县城,死寂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豪格猛地举起右臂,整个队伍戛然而止。
    “贝勒爷,怎么了?”一名戈什哈驱马靠近,低声询问。
    豪格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著那座寂静的城池。他久经沙场,对危险有种独特的直觉。这种过分的安静,绝非吉兆。留守的部队再懈怠,也不可能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除非……
    “传令!”豪格厉声喝道,“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不许进城!全军转向,立刻往西面去!”
    “嗻!”命令被迅速传达。
    虽然清军此时已经是人困马乏,巴不得早早休息,但军纪森严,无人敢质疑豪格的命令。
    与此同时,清河县城的城垛之后,一双锐利的眼睛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洪盛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墙体上:“妈的!这狗韃子,鼻子比狗还灵!眼看就要进套了,怎么突然就跑了!”他急得连连跺脚,“大人!豪格要跑!卑职愿率一队精骑出城追击!绝不能放虎归山!”
    洪承畴缓缓摇头,语气平淡无波:“不必了。”
    “大人!”洪盛几乎要跳起来,“机会稍纵即逝啊!我们好不容易……”
    “我们人少。”洪承畴打断了他的话,转过头,“而且还是从德州连夜奔驰至此,將士们未曾合眼,马匹也早已力竭,拿什么去追?追上去,若是豪格返身一击,我等岂不危矣?”
    洪盛顺著洪承畴的目光看去,只见城下明军骑兵的战马,確实大多耷拉著脑袋,喷著粗重的白气,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他握紧的拳头无力地鬆开,颓然嘆了口气:“唉!可惜!真是可惜了!算这帮狗韃子走运!”
    洪承畴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遗憾,隨即又被冷静所取代。原来,洪承畴那天晚上定下计策,自己只率领洪盛的后营五百骑兵大张旗鼓地进驻德州,同时另外三营则分头在临清附近埋伏,隨时准备出击支援车营。
    在到达德州的同时,洪承畴派一小队人马先行赶到景州附近,关注著清军的一举一动。当確认清军的前进方向是西南方向而非德州所在的正南方时,洪承畴心中豁然开朗,豪格的战略意图已然清晰——佯攻德州,实取临清!
    战机稍纵即逝。洪承畴当即找到山东巡抚顏继祖,要求他尽起守卫德州的三千標营攻取景州,自己则率领五百骑兵南下追踪清军。
    然而,顏继祖的反应却给洪承畴泼了一盆冷水:他反覆强调德州防务紧要,兵力不可轻动,更担心北上风险太大,万一有失,自己无法向朝廷交代。
    洪承畴知道无法强令顏继祖,时间也不允许自己继续纠缠。於是,他当机立断,率领自己的五百骑兵,悄然离开德州,沿著豪格大军南下的路线,一路追踪而去。
    为了避免被清军发现,洪承畴刻意与清军保持了相当长的距离。
    当他率领五百骑终於抵达清河县城时,已是豪格大军离开进攻临清的两个时辰之后。眼前的清河城中,少量留守的清军正肆无忌惮地抢掠残存的財物,驱赶、殴打被掳的百姓,城內哭喊声、呵斥声不绝於耳。
    洪承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进攻。留守的清军人数既少,又分散掠夺,猝不及防之下,迅速被击溃歼灭。清河县城,就这样被一举夺回,所有被掳的百姓也都得到了解救。隨后,洪承畴在城里设下埋伏,等待豪格回来。
    然而,经验丰富的豪格迅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没有进城。而人少马疲的明军也不敢追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豪格溜走。
    “打扫战场,安抚百姓,统计缴获。”洪承畴望著西面天际最后一丝光亮被夜色吞没,“连夜准备,明日一早返回临清。对了,別忘了把城门附近埋的地雷清除掉。”
    “是,大人!”洪盛抱拳领命。
    夜色彻底笼罩了清河县城。城內,明军士兵们开始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將缴获的马匹器械登记造册。而那些被解救的百姓在短暂的惊恐后,人群中渐渐响起了哭泣和感激声。
    “这一场战斗打贏了,但想要打贏整场战役乃至於整场战爭……”洪承畴在城墙上站著,任凭寒风卷著雪花打在自己的面颊上,喃喃自语道,“仍然是漫长而艰难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