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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真正的战斗·中
    紫禁城,建极殿。
    已是腊月深寒,殿內虽燃著上好的银骨炭,暖意却似乎总也透不过那高耸的穹顶和沉重的樑柱。
    崇禎皇帝朱由检端坐在御榻之上,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他面前堆积如山的奏本,以一种缓慢而固执的速度被翻阅、批红、搁置。与他那位沉迷於斧凿墨线、將国事尽付阉党的木匠哥哥天启皇帝截然不同,崇禎事必躬亲,十一年如一日,將自己牢牢钉在这张象徵著至高权力的座椅上,用近乎自虐的勤勉,试图挽住大明这艘千疮百孔、正驶向深渊的巨轮。
    最初的几年,朝臣们无不感奋,以为中兴有望。然而,十一年过去了,希望如同殿外灰濛濛的天光,日渐稀薄。他们渐渐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皇帝的勤政,有时並非福祉,尤其是当这种勤政与一种根深蒂固的急躁、多疑和刚愎结合在一起时。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打破了殿內近乎凝滯的寂静。崇禎猛地將手中一份奏本重重摔在紫檀木御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下。
    “误国之臣!都是一帮误国之臣!”皇帝的声音並不算太高,却因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尖利。
    殿內空气瞬间冻结。首辅刘宇亮、次辅薛国观等人,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將身形缩得更小些,唯恐那无形的怒火蔓延到自己身上。唯有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在短暂的沉默后,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躬身轻声问道:
    “陛下……何事竟惹得圣心如此震怒?”他的声音带著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崇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份被摔在案上的奏本:“何事?你们……你们自己看吧!看看朕倚为干城的孙传庭,给朕上了怎样一道『忠勇可嘉』的奏疏!”
    杨嗣昌小心地趋前,双手捧起那本奏疏。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河南援剿总兵左良玉、临洮总兵曹变蛟兵竟无音耗。臣所督者,除保镇总兵刘光祚步兵同臣原带步兵五百,炤监臣高起潜题疏防守临城,更易登抚杨文岳兵赴青,並监臣大兵征剿外,止有原带陜西马兵及刘光祚马兵共千余耳,是尚不堪当一裨將指挥,臣顾能拥此区区以对垒哉?然即使诸兵既合,而各兵伎俩庙堂不知,臣甚知之,决胜殊未易……第祈皇上於臣兵未合时,怜臣原属无辜,即臣兵既合后,鉴臣非甘有罪,少宽斧鉞,或使臣苟存视息。臣非欲强顏人世,亦不敢遽陈乌私。第得薄命朝天,罄竭平生,面请圣明为皇上確定大计,料理年余,於以远鬯皇灵,定有微效,臣於此时死有余荣矣……”
    杨嗣昌的指尖微微发凉。这哪里是请战奏疏,这分明是一篇诉苦、叫屈乃至预先请求免责的陈情表!孙传庭,这个他素知颇有才具、也敢任事的陕西巡抚,如今被推到总督各镇援兵的位置上,赐予尚方宝剑,肩负著皇帝速破清军的殷切期望,可他回报的,却是这样一盆冷水。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现有兵力的极度不自信,对合兵后战力的深刻怀疑,甚至透出一种“臣尽力了,若败非我之罪”的未战先怯之意。最后那句“死有余荣”,更像是一种悲观的预言,而非必胜的誓言。
    “看完了?”崇禎以手扶额,手指用力揉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著浓重的倦意和无法释怀的愤怒,“你们说说,朕该怎么办?朕给了他尚方剑,让他总督诸军,指望他能为国紓难,他却跟朕说兵微將寡,未可浪战!难道要朕眼睁睁看著建虏在畿辅横行无忌吗?”
    刘宇亮、薛国观等人面面相覷,嘴唇囁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吐出半个字。傅冠则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杨嗣昌。自温体仁致仕后,皇上最倚重的阁臣便是杨嗣昌了,此刻,或许只有他才能稍稍平息圣怒,或能拿出个章程来。
    然而,杨嗣昌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他自然知道孙传庭所言俱是实情,明军积弊已深,各部协调不力,兵力分散,面对精锐的清军,贸然决战確是以卵击石。
    他本想再提一次和议,但杨嗣昌也清楚,此时占了上风的清军不会答应议和的请求,相反只会变本加厉。就算勉强达成了和议,清军迟早也会撕毁。届时,自己必將成为眾矢之的,下场恐怕比当年的袁崇焕还要悽惨。凌迟、弃市、传首九边……这些念头缠绕著他,让他不寒而慄。
    就在杨嗣昌搜肠刮肚,试图组织一番既能体察圣意、又不至於將孙传庭逼入绝境,或许还能隱隱为自己日后可能的主张铺垫一二的言辞时,崇禎的思绪却猛地转向了另一个让他耿耿於怀的身影。
    “洪承畴呢?”皇帝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眾臣,“孙传庭说曹变蛟的部队不知所踪,曹变蛟不就是洪承畴的部下吗?洪承畴他人呢?朕明明下旨命他星夜兼程,入卫京师,他现在到了何处?”
    杨嗣昌见皇帝的注意力暂时转移,暗暗鬆了口气,连忙躬身答道:“回稟陛下,前几日接到河南都司奏报,称洪承畴已率领陕西马兵二千余人,横穿河南全境,並未北上直隶,而是……而是进入了山东境內。”
    “山东?”崇禎的声音陡然拔高,刚刚稍有平息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朕让他入卫京师,他竟敢带兵跑去山东?哦……朕明白了!”皇帝猛地站起身,在御榻前急促地踱了两步,“是因为数月前朕削了他的兵部尚书衔,他至今心怀怨恨,故意抗旨不遵,是吧?哪怕后来他剿贼有功,朕又给他恢復了!他这是挟私报復,置国难於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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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越说越气,手指在空中虚点,仿佛洪承畴就站在眼前:“好!好一个洪承畴!就当是朕瞎了眼,误信了此等无君无父之臣!”
    杨嗣昌垂首不语,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无法准確判断洪承畴的意图。上一次,洪承畴违逆兵部指令,深入临洮追击李自成,他杨嗣昌曾在皇帝面前参劾其“避重就轻,逡巡不前”,结果捷报传来,洪承畴大破闯军,反而显得他杨嗣昌识人不明,挨了皇帝好一顿训斥。这次,洪承畴再次不按常理出牌,径直率兵奔赴山东,而清军沿运河而下,兵锋指向山东已是明摆著的事。难道……洪承畴从离开陕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预判到了清军的战略动向,故而才直奔山东,意图扼守要衝?
    “莫非洪承畴从出陕西的时候开始就预料到了建虏的动向,因此才赶往山东的?”杨嗣昌心里这样想,但嘴上什么都没有说。
    其他阁臣见最得圣心的杨嗣昌都缄口不言,自然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恰在此时,一名身著司礼监太监低著头,脚步匆匆走入殿內,手中捧著一份密封的奏匣,跪地稟报:“启稟皇上,六百里加急!原陕西总督洪承畴,有军情急报自山东临清呈送!”
    殿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份奏匣上。刘宇亮、薛国观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预感到这很可能是一道催命符,將彻底点燃皇帝的雷霆之怒。杨嗣昌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紧盯著崇禎的反应。
    崇禎余怒未消,铁青著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呈上来!”
    太监连忙將奏匣高举过头顶,由另一位內侍接过,检查火漆后,小心地打开,取出奏本,恭敬地放在御案之上。
    崇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准备,然后才带著满腔的慍怒,翻开了那份奏本。
    然而,预想中的推諉、辩解或是坏消息並没有出现。崇禎的目光在奏本上迅速移动,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初的怒容渐渐凝固,继而转为惊愕,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掠过眼底,最终,那紧绷的嘴角竟然难以自抑地向上弯起,化作一声带著狂喜的讚嘆: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殿宇似乎都嗡嗡作响,与之前的阴鬱判若两人。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看向面面相覷、不明所以的阁臣们:
    “我就知道洪承畴前往山东不是为了躲避战斗,你们看,他果然斩贼立功了!”
    他畅快地大笑几声,积压多日的鬱闷仿佛一扫而空:“洪承畴不愧是国家栋樑!深悉兵机,主动赴险!传旨!”崇禎精神焕发,“著洪承畴仍以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总督保定、山东、河北等处军务,兼理粮餉,並督天下援兵!赐尚方剑、敕书、关防、符验、旗牌,一应俱全!命他总揽战局,速速集结兵马,务要出奇制胜,为朕扫荡虏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