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四营骑兵各自回营待命,並派出一队人马前出二十里侦察。
惟独前营左哨哨长林贵本就一心立功,见到前哨的沈六合昨日大胜之后,立功之心愈发急切起来,只想找清军廝杀一场。
由於林贵认为前出二十里很可能碰不到敌军,於是索性下令前出五十里。
“林大哥,前出五十里会不会太远了?万一碰到建奴大队人马,却该如何是好?”一名伍长小心地问道。
“怕个毛!建奴又不是三头六臂,有什么好怕的,来一个我杀一个。”林贵一把拔出一侧的马刀,刀身与刀鞘摩擦,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刀,已经好久没砍过人了,今天正好让它开开荤!”
二十骑一路行进五十里,出了山东境,眼看要到清河县地界。见已经是日中,却没见到一个清军,林贵只觉得扫兴,正要下令原路返回,忽然见到前面几个百姓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林贵立即拨马上前,正要询问,那几个百姓抬头一看林贵的装束,慌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军爷啊……求求你们了……我们的家都被韃子烧了……他们把我们身上能抢的全都抢了……”
“韃子?韃子在哪里?”林贵听了这个词,瞬间来了精神。
“就在……就在北面……三四里……有三十多人……”
“就四十多人?好,谢谢你!放心,我一定会杀了那帮韃子,替你们报仇!”林贵隨手掏出一块银子——他也没有注意这银子块有多大——递了过去,接著便转向手下的一眾將士:“往北走!北面有一小撮韃子!不要让他们跑了,快!”
林贵等二十骑一路狂奔了四五里,看到路边有个小村子,村口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再仔细一看,目光所及之处,所有房屋的门窗都被打了个粉碎,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曳和爬行痕跡。附近的土路上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马蹄印和几道深深的车辙印。
“天杀的韃子!”林贵啐了一口,“给我沿著他们的蹄印追!他们既然抢劫了许多財物,还带了大车,肯定走不快!记住,散开队形!”
林贵一行人又疾驰了三四里,果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面皂旗【1】,旗下有一队骑兵,大约三十人——奇怪的是,这些骑兵反而只有一部分人携带了弓箭,倒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桿鸟銃——以及六辆大车,车上堆满了箱子,里面装的显然是抢掠的“战利品”。
林贵见状,不由得怒从心上起,取弓箭在手,大喝一声:“韃子,哪里走!”
那队骑兵先是大吃一惊,见林贵兵少,便不以为意,也不移动,就在原地立著,取下鸟銃准备射击。哪知就在他们点燃火绳的时候,林贵的箭先到了,当即射中执旗的那个,那人“哎呀”一声,栽下马去了,皂旗也隨之落地。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两边的弓箭和鸟銃同时开始了射击,各自有几个人倒地。林贵的坐下马也被射中,但他瞅准几步外一匹原主被射中,马背上空荡荡的战马,一边步射一边来到那匹马旁边,翻身上马,开始一边放箭一边衝击。
由於交战距离不过四五十步,因此明军骑兵很快就衝到了这队清军骑兵面前。由於清军骑兵中只有不到十个人手里有弓箭,而且他们的射术似乎很糟糕,箭都是“描边”,鸟銃则根本来不及装填。而因此明军除了最开始被鸟銃打下马的四个人外竟然全都衝到了近距离,並在衝锋途中又射中了七八个清兵。
剩下的清兵见打不退这帮明军,一些人想要调转马头逃跑,带头的那个却被一名身穿华丽盔甲的军官一刀砍下了马。
“都不许走!给我上!”
听到这话,林贵倒是稍稍愣了一下:
这“韃子”说的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话!
不过林贵倒也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韃子居然说的是汉话了,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那名军官身上的那副以綺覆盖,表绣莲花的盔甲。
“给我冲!”
双方各自挥舞著刀枪,混战在了一起。林贵催马直接衝到那名清军军官跟前,对方举刀来砍,却不料林贵先放了一箭,直接射中他坐下马,將那军官掀翻在地。眼见军官倒地不起,林贵便也下了马,想要生擒那名军官。谁知那军官忽然將刀刺出,正中林贵腹部。幸亏那人由於倒在地上不便用力,加之林贵穿了两层棉甲,而这一刀只刺穿了一层半,因此林贵没有受伤。
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的林贵仍然不想损坏了这副盔甲,因此不愿用刀,只是將马鞭没头没脑地乱打过去,那军官本就倒在地上,挨了这一番抽打,更是动弹不得,遂被林贵擒获。其他清兵已经被杀死大半,另有几个早早溜走了。残部见主官被擒,也只得纷纷下马投降。
“饶命啊,我等都是汉人,是被韃子逼迫的……”眾清兵抱头乞怜。
“汉话说的还挺標准。”林贵拨了拨鎧甲上的刀口,又看了看眾清兵身上的那些陈旧尽显的鎧甲,“不过能不能饶了你们,我说了不算。”
“带走!”
天色已晚,白天派出去的四队斥候里,三队均已经返回,只有林贵一队未归。正在眾人焦急,商议是否要再派出一队去寻找之际,却见林贵一行人,押著二十多匹马、七八个个人和六辆覆盖著白布的大车回来了。为首的林贵身上还多了一件布面甲。
“你是说,你们前出五十里至清河境內,遭遇了一伙不用弓箭而是用鸟銃的韃子?而且这些韃子还会將流利的汉话?”洪承畴在桌案后托腮沉思,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一张地图上。
“正是,大人。”林贵答道。
“匯报一下杀敌数和损失吧。”
“遭遇韃子三十二人,我军杀死其中十八人,俘虏八人,其余的逃跑了。”林贵哽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们……没了六个弟兄,还有三个受伤的,不过都不是重伤。”
“儘快列出此战的详细战后统计,包括死伤者姓名,伤者伤势,每个人的杀敌数以及缴获清单。”洪承畴抬起头,“还有,伤员要开小灶。另外,把那个韃子军官带过来。”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办。”
对於林贵等二十名骑射手大胜拥有数量优势的清军鸟枪骑兵这件事,洪承畴倒是並不觉得意外。首先,很清楚的一点是,“说流利的汉话,用鸟銃,穿旧鎧甲”的清军骑兵,自然不会是蒙古兵,更不会是满洲兵,只可能是汉兵——而汉军的骑兵水平自然是不敢恭维的:哪怕是三顺王的骑兵,在关寧骑兵面前都只是路边一条罢了【2】;其次,单纯用火绳枪骑兵和披甲骑射手玩斗兽棋,前者也並不是对手。公元1686年的呼玛尔河口之战便证明了这一点:300名使用火绳枪(部分人还装备了燧发枪)的哥萨克(步骑各一半)包围了42名达斡尔骑射手,结果清军成功突破包围,以一人阵亡、一人被俘、七人受伤的代价杀死了七名俄军,杀伤另外三十一人【3】。
“大人,俘虏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