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刻,在舢板周围,一只只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色淤泥的手,猛地破开了水面!
紧接著,是一颗颗如同被水泡烂馒头般的头颅,缓缓从水下升起!
它们的面部肿胀扭曲,五官模糊,眼皮耷拉著,露出毫无生气的死灰色眼珠,张开的嘴里满是污黑的泥沙,发出无声的嘶嚎。
破烂的衣物粘连在浮肿的身躯上,依稀能辨认出有些是漕帮帮眾的短打,有些则是更古老的、甚至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服饰碎片!
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转眼之间,舢板四周的水面,竟被密密麻麻、数不清数量的水尸彻底包围!
它们无声地浮沉著,用那死灰色的眼珠“注视”著舢板上的四人,缓缓伸出手臂,朝著舢板抓挠而来!
这才是黑水湾真正的恐怖!
这困龙绝地、聚阴纳秽之所,千百年来不知沉没了多少船只、吞噬了多少性命。
此刻,它们都被那诡异的黑影唤醒,纷纷从水底爬了上来。
“操!真他娘的是鬼地方!”
赵大海骇得大叫,挥刀便向最近一只抓来的浮肿手臂砍去!
噗嗤!
刀锋砍入那腐败的肢体,如同砍入浸水的朽木,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黄色的粘稠液体溅射出来,恶臭扑鼻。
那手臂被砍断,掉入水中,但更多的苍白手臂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那具水尸毫无知觉,依旧执著地向前蠕动。
罗烈刀光更快更狠,瞬间將靠近舢板的两具水尸斩得四分五裂,残肢断骸落入水中。
但立刻就有更多的水尸填补上空缺。
仿佛无穷无尽!
“娘的,根本杀不完啊!”
罗烈低吼,刀势虽猛,但面色却愈发凝重。
这些水尸个体威胁不大,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毫无恐惧,不知疼痛,一旦被它们拖入水下,后果不堪设想!
舢板被无数双手拉扯著,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开始剧烈摇晃,並缓缓下沉!
李玄也拔刀出鞘,刀光闪动,將几只探上船沿的手臂斩断,心中焦急万分。
单纯的挥砍效果甚微,必须想办法破局!
此刻他下意识朝著水下看去,头皮一麻。
下方水中。
大片白花花的东西正在挣扎著浮起!
李玄心头剧震,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几乎衝垮了他的理智。
腐臭的气味、无声的嘶嚎、冰冷的触感,所有感官都在尖叫著“真实”!
但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丝冰冷的疑虑,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猛地刺入他几乎被淹没的意识。
不对……
太突然了……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刑侦本能强行压下了生理性的恐惧。
为什么这么安静?
就在片刻之前,这片黑水湾还充斥著各种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风吹过枯萎芦苇的沙沙声、水下某种未知生物搅动的微弱汩汩声、甚至极远处隱约的、像是虫豸挣扎的唧唧声。
这片绝地並非死寂,它有自己的“声音”。
然而此刻,除了水尸破水的哗啦声、舢板的呻吟和同伴的怒吼,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有一口无形的钟罩,將舢板彻底与真实的世界隔绝开来。
这种“寂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异常!
他的目光急速扫视,猛地定格在舢板边缘几丛隨波浮动的枯黑水草上。
那是方才进入这片水域时就看到的死寂植物。
再看那些水尸——
它们如此疯狂地涌来,手臂挥舞,身体碰撞,搅动水流。
但就在舢板旁,那几丛原本应该隨之剧烈摇摆、甚至被扯断的枯黑水草,却只是遵循著之前水波的自然韵律,以一种完全不合常理的、缓慢而慵懒的姿態微微晃动著。
仿佛那些汹涌而来的恐怖存在,以及它们所搅动的波涛,对这几丛真实的水草而言,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一个绝对的寂静!
一个违背物理规律的参照!
幻象!
所有的线索在李玄脑中瞬间炸开,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施术者模擬了视觉、听觉、嗅觉甚至触觉,製造了这铺天盖地的恐怖,却无法完美復刻真实环境中所有细微的动態交互。
更无法真正模擬出那些微不足道的背景音和微小生物的反应!
这极致的、不自然的寂静和那些违反常理的水草,就是这完美幻术中最致命的破绽!
“是幻象!”
李玄猛地大吼出声,声音因极度的確信而变得嘶哑凌厉:“看那水草!它们搅不动真水草!这安静本身就不对劲!”
“我们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假的!”
他的吼声如同惊雷劈开了混乱!
王律瞳孔一缩,瞬间明悟!
这是障眼法!
他再无迟疑,再次抽出那柄玄黑符刀,將全身气力灌注其中,猛地用刀身狠狠拍向那根鱼叉!
“嗡——鏘——!”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具穿透力的震响悍然爆发!
音波不再是无形,而是几乎扭曲了空气,带著摧枯拉朽的破邪之力,呈环形向四周疯狂炸开!
音波过处,眼前的恐怖景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般剧烈扭曲、龟裂!
那些密密麻麻的水尸、浮肿的手臂、嘶嚎的头颅,它们的色彩迅速褪去、形態变得透明模糊。
最终在一片滋啦作响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驀然崩解,消散於无形!
只是眨眼功夫,那几乎要將他们吞噬的无穷水尸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耳畔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也被打破,微风吹拂水面的细微声响、远处若有若无的虫鸣重新回归。
水面骤然变得空旷,只剩下淡淡的灰雾繚绕。
而就在舢板前方不远处的黑水之上,一个黑衣人正静静站立在那里,仿佛踏波而行。
显然刚才那庞大逼真的幻象正是出自他之手。
幻象被如此乾脆利落地破开,黑衣人身体猛地一滯。
“咦?”
兜帽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流露出极大的惊诧。
紧接著,那模糊不清的面容骤然转向李玄,一道冰冷刺骨、饱含审视与杀意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
正是这个人,接连看穿了他的手段。
下一刻,不等舢板上眾人从虚脱中回神,那黑衣人脚下、平静水面上的影子,竟骤然活了过来!
立起、拉伸、扭曲!
最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著李玄的猛地袭来!
眼见那诡譎黑影如利刃般袭来,速度之快远超常人反应!
李玄脑中警铃大作,方才这影子劈断鱼叉的景象歷歷在目,其锋锐绝非血肉之躯能挡!
他足下瞬间发力,腰身拧转,就要向侧后方闪避。
然而,就在他劲力將发未发之际,那黑衣人驀地发出一声冰寒刺骨的冷笑:
“躲得开吗?”
话音未落,李玄只觉得黑衣人兜帽下的目光如实质般刺来,周身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股莫名的力量穿透而来,使他浑身肌肉猛地一僵,如同被无数细针钉住,一阵强烈的酸麻感席捲全身,动作硬生生慢了半拍!
就是这电光火石间的凝滯,那黑影已迫至眉睫!死亡的阴影当头罩下!
“操!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身旁的赵大海爆喝一声,也顾不得许多,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抡,狠狠將僵直的李玄向后拽开!
“嗤啦——!”
黑影几乎是贴著李玄的鼻尖掠过,带著一股阴冷的锐风。
並未追击二人,而是径直斩在了舢板中央那面破旧的风帆桅杆之上!
一声轻响,碗口粗的硬木桅杆如同被无形的神兵利刃划过,应声而断!
上半截桅杆连同风帆轰然倒塌,砸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嘶!
眾人见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黑影的威力竟恐怖如斯!若非赵大海反应快,李玄此刻怕是已被劈成两半!
“玄哥,你咋不躲?!”
赵大海惊魂未定,拉著李玄急吼吼地问道,方才李玄那瞬间的僵直从外部极难察觉。
李玄脸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那股诡异的麻痹感正迅速退去,但他心头的震骇却丝毫未减:“我…躲不开!刚才身子突然麻了!”
赵大海还想再问,那黑衣人却似乎因一击落空而动了真怒。
“嘖。”
一声不耐的轻嘖从兜帽下传出。
只见他脚下那团扭动的影子骤然分裂,一化为四,如同四条拥有生命的黑色毒蛇,携带著同样的锋锐与死寂,分別朝著舢板上的四人急速袭去!
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小心!”
罗烈怒吼,试图挥刀格挡。
王律也再次握紧了符刀,面色无比凝重。
然而,就在四人刚要动作的剎那,那黑衣人眼中再次精芒一闪!
熟悉的恐怖感觉再度降临!
李玄、罗烈、王律,甚至连粗豪的赵大海,都在同一时间感到周身空气一紧。
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加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僵直、发麻,动作瞬间变得迟滯无比!
『又是这招!』
李玄心中骇然。
这究竟是什么妖术?
竟能同时影响多人?
绝非单纯的精神威压,而是某种实质性的干扰!
生死关头,他拼命催动体內內炁,试图冲开这诡异的束缚。
內炁迅速流转,行至四肢,那股麻痹感似乎稍有缓解,但当他试图將力量彻底贯注双足以移动时,却猛地发现內炁运行至脚背处,竟似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阻碍,流转不通,涩滯难行!
怎么回事?!
李玄强忍惊惶,下意识凝神朝自己脚背看去——
只见左右脚背的太白穴上,竟不知何时,各自悄无声息地刺入了一根细如牛毛、长仅半寸的黑色细针!
针体几乎完全没入穴道,只留下一点点微不可察的黑色末端,若不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正是这两根黑针,钉死了他脚部气血运行的关键节点,导致下身发力不畅,方才出现了那致命的凝滯!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李玄脑中轰然贯通!
幻象需要提前布置,以声音为核心破绽!
影子的攻击实质是某种高速锋锐的实体,但需要配合这种令人身体麻痹的“妖术”才能確保命中!
而这麻痹的根源,並非什么眼神杀人.
而是这不知何时悄然射出的——
封穴黑针!
“原来如此!不是妖法,是暗器!”
李玄心中豁然开朗,惊惧尽去。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愤怒和清晰的破局思路。
此刻,那四道分裂的影刃已至眼前,同伴们仍处於麻痹之中,眼看就要遭殃!
李玄眼中厉色一闪,既然知道了根源,那便有法可解!
他强提內炁,不再试图衝击双脚被封闭的穴道,而是將力量瞬间贯注到腰部与手臂!
“喝!”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吐气开声,身体以一个极其彆扭却有效的姿势猛地一扭,同时手中黑刀不是格挡,而是猛地向舢板边缘水中一插一挑!
“哗啦!”
一蓬黑色的水花被挑起,精准地泼洒向袭向他自己和离他最近的赵大海的那两道影刃!
水花泼溅,那两道影刃的轨跡似乎被水滴影响,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和一瞬间的显形——
那似乎是一种极薄极韧的金属细刃,反射著幽光!
就是现在!
李玄手腕再抖,黑刀刀尖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疾点而出!
叮!叮!
两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脆响!
袭向他和赵大海的两道影刃竟被刀尖精准点中侧面,劲力一泄,方向顿偏,擦著两人的衣角掠过,斩入水中,消失无踪!
同时,李玄脚下一勾,將倒下的半截桅杆踢向罗烈和王律的方向。
罗烈和王律也非庸手,虽身体麻痹,但求生本能仍在,见到桅杆扫来,立刻勉力藉助这一点外力,向后踉蹌退去。
袭向他们的两道影刃“噗噗”两声,深深嵌入倾倒的桅杆木料之中,未能伤及二人!
电光火石之间,李玄竟以受伤之躯和对敌人手段的洞察,堪堪化解了这必杀之局!
“什么?!”
黑衣人浑身剧震,兜帽下的惊诧再也无法掩饰。
他这影针配合影刃的杀招从未失手,竟被此人接连看破?
甚至能在中了封穴针的情况下动弹並反击?!
“你的把戏,我看穿了!”
李玄稳住身形,脚背的刺痛让他眉头紧锁,但声音却冰冷而清晰:“什么眼神制敌,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是这悄无声息射出的封穴黑针!钉死脚部穴道,让人瞬间麻痹,无法闪避你那需要时间操控的影刃袭击!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