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织成铁幕,檐角坠下的银线將天空割得支离破碎。
“二哥,这…不好吧?”
死寂的宅院门前,楚三狗盯著朱漆大门上的黄符,又瞥了眼散落在地的纸钱,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衙门三令五申,说这宅子有邪祟害命,閒杂人等不得靠近,咱们这…”
“狗屁的邪祟!”
一袭黑衣的王二正用铁签狠命捅著门上的铜锁,语气透著焦躁:“李家三代经商,富得流油,那李老爷前些日子刚纳了第二十一房小妾!如此家底,咱们稍微捞上一点就是享不尽的富贵!”
“可…可衙门说…”
“衙门?”
王二嗤笑一声,铁签刮著铜锁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找个由头吞他李家的產业罢了!邪祟?让它现在出来给老子瞧瞧?”
咔嚓!
电光撕裂阴云,惨白的亮光將王二的面容照的扭曲狰狞。
楚三狗一个激灵,他咽了咽口水,声音满是迟疑:“二哥…我…我这心里头直发毛…要…要不算了?这要被衙门逮著…”
“放你娘的屁!”
王二猛地扭头,额角青筋暴起:“你个没胆色的怂蛋!李家死绝了,鬼影都没一个!谁知道咱来过?金银这没数儿的东西咱们拿点谁知道?你不想成亲了!?”
最后这句话像根针,精准地扎在楚三狗心口。
他年近四十,光棍一条,在城南铁匠铺里打杂为生,日子过的飢一顿饱一顿,狗都不如。
过往的苦楚涌上心头,他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个薄钢片,推开王二,屏息插进锁孔轻轻拧了两下。
咔嚓!
铜锁弹开。
两人对望一眼,四下张望,確定无人后滑进了李宅的大门。
李家三代通商,家底富足。
无论年景如何都赚的盆钵皆满。
起初大家不以为意,以为是李家经营有道、生財有方。
可隨著日久年深,眾人才渐渐发现这李家居然从未做过赔本的买卖。
不仅如此。
那李老太爷更是越活越年轻,年逾百岁仍旧精神矍鑠头髮乌黑,前不久还纳了第二十一房小妾。
日子一久,坊间便传出了李老太爷供奉家仙,娶小妾献祭续命的传言。
起初无人当真,仅当做茶余饭后解闷的谈资。
但就在昨晚。
李家上下几十口一夜死绝。
衙门上门调查,结果尸体都没敢带走就匆匆逃离,並张贴告示封锁李宅,禁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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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李家闹邪祟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
呼——!
刚进入大门,一股混合著血腥味的阴风迎面打来。
影壁前,原本乾涸的血跡被雨水泡开,染成暗红色,惨白的纸钱混著黄符纸被这暗红浸透,黏腻地贴在地上。
一把衙门的制式佩刀遗落在地,刀鞘沾满血污。
“瞧见没?”
王二压著嗓子,却止不住声音中的兴奋:“刀都嚇丟了!李家那些宝贝铁定还在原处!今儿若是得手,咱哥俩也能翻身做老爷,娇妻美妾任你挑!”
楚三狗却只觉得浑身发寒。
不仅是因为眼前的血腥,更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针扎般的强烈不安。
他总觉得这死寂的宅院中,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並且…
他总是感觉到这院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想要开口却说不出怪异在哪。
用力吸了几口带著铁锈味的冰冷空气,他试图压下狂跳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心头却愈发不安。
“发什么愣!?”
王二的催促传来:“忘了去年冬天你睡在柴房里冻得咳血?这种日子还没过够?!”
楚三狗一怔,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熄灭。
他点头,目光中只剩下一股狠劲。
“这就对了!”
王二咧嘴一笑,露出黄牙:“前堂是摆设,好东西都在后头!先找金银首饰,再摸宝钞细软…那些瓶瓶罐罐咱不懂,拿了烫手!手脚麻利点,过了今晚,咱也是爷!”
楚三狗点点头,紧跟王二跨过血污狼藉的前院,走向黑沉沉的內堂入口。
轰隆——!
惨白的电光再次撕裂天幕,瞬间將廊柱上几个暗红的、扭曲的血掌印照得清晰无比。
一道黏腻发黑、仿佛由无数血滴连缀成的拖痕,正从他们脚下,蛇一样蜿蜒著,一直延伸进內堂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楚三狗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把拽住王二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二…二哥…回…回吧!这…这地方邪…邪性得紧!”
“你他娘的!”
王二被拽得一个趔趄,怒火腾地烧红了眼:“刚说的话都餵狗了?!不想干就滚,这福老子自己享!”
他一把甩开楚三狗,不管不顾地朝內堂衝去。
“二哥!这回真不是怂!”
楚三狗慌忙追上,带著哭腔:“从方才进院子起我就觉得这里邪性,现在我才回过神来!”
“你朝著四下好好看看,还没觉出不对劲吗?”
听著楚三狗的言语,王二不耐烦的朝著四下扫了两眼,虽急不耐烦道:“这院子规规整整,哪里不对…”
轰隆——!!!
又一道炸雷当空劈落,將王二的脸映得如同鬼魅。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直愣愣的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此刻他终於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作为凶案现场,这里规整的不正常!
最重要的是,人呢?
那些本该横七竖八躺著的尸体…去哪儿了?!
李家上下几十口人一夜死绝!
衙门来了又跑,连尸首都顾不上收!
现在偌大的院落满地是血!
可是,人呢!?
尸首呢?!
眼前除了满地血污之外,一具尸体都没见著!!
一股冰冷的恐惧,第一次顺著脊椎,毒蛇般爬上了王二的后颈。
就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瞬间——
簌簌…簌簌簌…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湿黏而贪婪的咀嚼吮吸声,混杂著骨肉分离的细微脆响穿过雨声,清晰地从內堂深处传来。
同时,还伴隨著一声微弱的呼喊:“救…救命…”
两人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他们屏住呼吸,手脚却不由自主地挪到內堂门边,颤抖著探出半张脸,向內窥视——
偌大的內堂中,大如伞盖的老槐树下,一俱俱尸骸堆积如山!
粘稠发黑的血浆浸透了地面,形成一片污秽的泥沼。
轰隆——!!!
雪亮的电光將內堂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只有一剎,但楚三狗和王二却看的真切,那背影怀中,赫然捧著一颗女子头颅!
这头颅顶上掀开,皮肉尚存,眼球已然不翼而飞,只剩下两个血红的腔子。
从其残存的皮肉依稀可辨出,这女子正是李老爷新纳的第二十一房小妾!
那怪物暗红的舌头,如同分叉的蛇信,正发出令人作呕的吮吸声!
不仅如此,那怪物的脚下,正踏著一个身著玄色劲装,身子被分为两截的男人。
此时正绝望的对著门口,微弱的喊著救命。
王二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气直衝天灵盖,惊骇欲绝的尖叫几乎衝破喉咙——
一只冰冷、汗湿、颤抖的手,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嘘…”
楚三狗颤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李…李老爷…在…后…后面…”
王二的脑袋轰然一炸,周身汗毛立起。
僵硬的回头,正见到年逾百岁的李老爷正站在雨中。
他身上的锦袍撕裂,露出一身筋肉虬结,血管暴突的怪异身形。
乾枯深陷的眼窝中,两颗灰白没有瞳仁的眸子缓缓转动,鼻子正在不断地嗅动,仿佛在寻找什么…
“没…没事…”
王二挣扎了许久,终於从牙缝挤出几个字:“这东西…看不…”
话未说罢,他的身躯猛地一僵。
一条冰凉腻滑,带著浓重腥臭的舌头正自后脑延伸至脸颊。
同时,耳畔还伴隨著断断续续的低吟:
“嘿嘿…活的…嘿嘿…”
闻声,王二周身汗毛炸起。
但不等有所反应,他只觉脖颈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紧接著眼前鲜血飞溅,视线猛地升起,旋即开始急速陷入黑暗。
在他的视线即將被黑暗吞噬时,他看到了一副骇人的场景——
一俱没有头颅的身躯晃晃悠悠的站在原地,血水如泉涌般冲天喷起。
从这身躯的衣著来看,正是他身体!
下一剎。
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紧接著便是颅骨碎裂和吮吸的声音…
……
金市,老城区。
邓府巷一座小院当中。
“操!”
李玄猛地坐起身来,大口喘著粗气。
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著虬结的肌肉。
眼前是熟悉的客厅,窗外高楼在夜雨中朦朧不清。
空调停了,茶几上的安眠药已然倾倒,白色药片洒了一地,电视闪著雪花,脚边是堆积的易拉罐空瓶,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酒气。
“妖邪鬼祟、生啖脑浆…真特么噁心!”
下意识摸了摸脖颈,梦里那湿黏冰冷、带著浓烈腥臭的触感挥之不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半年了…好容易能睡个囫圇觉…全让这狗日的梦搅合了!”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李玄只觉一阵烦躁。
一转头正瞥到桌上的相框。
相框中高大的男子洋溢著熟悉且自信的笑容,正静静的看著自己。
“十五年了…”
看著照片中的男子,李玄深吸一口气:“不声不响就走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些年我努力学习,练你教我的功夫,考警校、当刑警,拼命往上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找到你…”
“如今我二十八了,你人还没找到,我自己倒快被拖垮了!”
说著,李玄猛地抓起相框想要砸在地上。
但刚刚举起却又放了下来。
烦躁地抓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空的。
“操!”
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茶几上。
噹啷!
一个乌沉沉的东西被震落,滚到他脚边。
低头看去,是块黑色的腰牌。
这腰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乌铜打造,日久年深之下已然玉化,表面泛著一层幽暗的乌光。
牌面上方鏨刻著一只豺身龙首、口衔黑刀的狰狞猛兽,下方“大明拱卫司”几个字旁,一行阴刻小字清晰可见:
提刀镇异校尉。
看到腰牌的剎那,李玄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难看的笑容。
半年前,李玄在整理父亲留下的物品时,意外翻出了这块腰牌。
自那之后,世界就变了。
先是耳畔传来不知名的低吟,再然后眼前会不时看到莫名的虚影。
起初李玄以为是自己太累。
但无伦如何休息都没有好转,那低吟和呢喃时不时在耳畔响起,如同附骨之蛆,久久不息。
为此他不得不靠安眠药入睡,脾气也越发暴躁。
直到三个月前。
李玄在处理老旧公寓的一场凶杀案时,亲眼看见一道扭曲模糊的虚影从墙中爬出扑向法医!
得益於多年训练和从警的本能,他瞬间拔枪厉喝,手指扣动扳机。
虽然及时惊走了虚影。
但在旁人看来,李玄却是无端发疯,拔枪向同事射击。
再然后,就是媒体铺天盖地的报导,以及长达数周的心理评估与问询…
最终,“强制休假”的通知冰冷地拍在了他面前,理由是:精神压力导致过度应激反应,存在严重幻觉,需离岗静养。
回想起这些,李玄烦躁感再次汹涌。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取出一支叼在嘴里。
嗡——嗡——嗡——!
点菸的瞬间,茶几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刺眼的光在昏暗客厅里骤然亮起。
嘖!
李玄不耐烦地想掛断,目光扫过屏幕的剎那,手指却僵住了。
秦局长!
凌晨四点?这个时间?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起,他按下接听:“秦叔…”
“出现场?不好吧?我这还停著职呢…”
“什么!?古玩城命案?脑袋不知踪跡,身子也被扯碎了?!痕跡和公寓的命案相近?”
李玄身躯一僵,脑袋仿佛被重物击打般,一片空白。
丟失的脑袋,撕碎的身体…
梦里的画面不自觉的浮现在眼前。
他咽了咽口水,捏著手机的手掌不自觉的用力。
自己方才的梦…
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