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或许只有郝林才能回答自己。月牙思索片刻，继续翻动纳尔菈的日记:
    “2859.7.4。
    “外面人的审美现在变得好诡异……齐克说应该是道德巨构的控制带来的副作用。最近看外界的影像——大家居然在用紫黑色的餐巾纸，流行幽蓝色的蛋挞和麵条?这些东西我看著就想吐……
    “最近还看到了生薑模样的电视塔……什么玩意儿啊这是，要不是现在不允许干涉文明內部细节，我早就下场给这帮傢伙改改建筑设计了。
    “2860.6.2。
    “今天瓦图斯提出了改进意见，那么多映射人不需要每人连一条紫线，完全可以许多人共用一条。因为在外界活动的映射人智力较为低下，单个控制起来成本並不高。而里侧的信號强，控制起来也轻鬆。
    “这样一来，以后不管是在外界巡逻，还是在里侧管理，成本都显著下降了。
    “不过这样一来，那些断线者恐怕更要遭殃了，唉……
    “2861.2.1。
    “我主要在天国工作，录像是什么样，我不清楚。包括齐克说过的慈爱之母的构想，他把原型机藏在哪，到底到哪个地步可以让那台机器代替我，他一概未说。
    “还有赛莲，那么多年没见了，她都经歷了什么，过得还好吗，甚至……还活著吗？我不知道，希望她一切安好。或者……（此段已彻底模糊，无法扫出）
    “那位光影中的欧伊德先知。他也是和齐克一起来到这片星区的。我经常去看望他，和他聊聊天，顺便送点好东西。这位老人很和善，但听他的语气，我似乎感觉他对齐克不是那么……亲近?可能是效忠的神祇不同吧。
    “2861.3.10。
    “今天齐克来给我提要求了，需要在天国的顶端放置一个映射层……（中间已用墨水抹掉）反正我最后照做了，加装了这层……也许会有安保上的强化。
    “2864.3.12。
    “我正式向工程院提出建造s。
    “顺带一提，怎么感觉……互防了些?”
    由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作为结局，纳尔菈的日记到这里就终止了，看起来后续她放弃了记录——也有可能有了更高效的方式。
    伊麦尔娜愣愣地望著日记本，良久才鼓起半边腮帮，有些感慨地说道:“这纳尔菈真累啊……不管暗之主好还是坏，她简直是在被当牲口使啊……到处造东西啥的……”
    “这你就妄断了，小妹妹。”
    瓦丝露笑呵呵地摸出一块毛巾，边擦著床头柜边说道:“齐克虽然变得越来越怪，但对我们可不算亏待。
    “文明进入稳定期之后，每个管理者都有对应的假期和福利，能住上几千平的別墅，用上一整个拓展空间作为泳池，还能让系统帮你介绍对象。
    “至少在待遇方面，我们过得很舒坦，除了卡洛特这类很早就牺牲自我的英雄，大家都有各自的好日子。我本来住在齐克的神殿里，后来嫌地方大，就搬来这里住了。”
    听闻瓦丝露的解释，伊麦尔娜有些混乱地思考起来——作为一位思维只活了四年的女孩，她努力接受著一个事实:暗之主是个有好有坏的存在，一个较为复杂的个体。
    “有些人总想过分烘托英雄为了人民飢肠轆轆，冻饿而死，或是战死沙场，甚至不惜做出不合適的艺术改编。
    “但在我看来，英雄就是英雄，和他们本身的结局没有绝对关係。倘若歷史真相併非如此，那就不应当卖惨。”
    月牙点点头，隨后直截了当地切入了主题:
    “这本日记能留到今天，纳尔菈一定避开了一大堆敏感的內容，但仅靠这些无敏內容，我就能猜到她想隱藏的事实了。
    “暗之主，其实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所以才慢慢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对吗？”
    伊麦尔娜和勒尔伦微调身姿，表情当场精彩起来，就连大黄也摇著尾巴凑近了些。
    瓦丝露微微頷首:“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污染怎么来的，我就不知道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勒尔伦立刻问道。
    “据纳尔菈所说，很早，几乎就在他帮助我们重建文明之后，”瓦丝露瞟了眼窗外，看起来欲言又止，“……你確定要我说吗？虽然现在天国的监测系统也差不多全部报废了，但难免会有些还能活动的探头，招来某些忠诚的猎犬。”
    “我们有应急手段。”月牙简单回復。
    “那就好，”瓦丝露缓慢挪动著身体，“首先，你们应该能看出来，纳尔菈等人和齐克的矛盾始於对断线者的处理方式。
    “如果说杀死断线者还可以用斩断不和谐音为理由，那把断线者的灵魂放到太阳上去工作，然后闹出这么大污染……这我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以我们的认知角度，齐克完全没必要把那些断线者塞到太阳上去工作。哪怕把他们塞进大牢，或者直接回收，都是合適的解决方法。但是放到太阳上去工作……人家本来就是被你下命令杀掉的，怎么可能乖乖干活，这简直就像是……”
    “自残?”某种恐惧的情绪从勒尔伦心中瞬间上涌，令他脱口而出，“是所有的断线者都会被送到太阳上去吗？！”
    “確实像是自残。
    “对於你后一个问题:也不是，天国的管理时而正常，时而怪异，我们有时会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中，但总会在登记到五个人的区域扫出七个人——当然这不是恐怖片，那多出来的两位其实是正常人，”瓦丝露慢慢说道，“所以不可能所有的断线者都被送上了太阳。”
    勒尔伦继续追问:“如果我想找几个具体的断线者，有固定渠道吗？”
    “那就只能去齐克的复色光影里调查了，”瓦丝露慢慢頷首，“只可惜，现在大多数的紫线通道都已断裂，你们若想去，得有生成並控制紫线的能力，不然就没法子。”
    月牙双眼一亮——他还真有这个能力，而且迫切地想知道和这个能力有关的信息。
    “我也有个很重要的问题，”他看向瓦丝露，手中的白光稍稍蔓延，“根据我们的猜测，暗之主也拥有抹杀者相关的力量，我想问你，你对这种能力了解多少?”
    【两边正好都称作抹杀者???】
    “抹杀者吗？没了解多少，不过我可以和你稍微嘮两句，”瓦丝露淡淡回復道:
    “根据齐克所说，他是『长存之王坎纳』的外派员，从故乡落难到了圣灵文明。红晶，紫线，还有那颗太阳，道德巨构，都是那位王的力量。
    “那位王似乎执掌著灵魂相关的权柄。在他们那儿的人看来，没有所谓不变的社会规律，任何规律都是可以被定製化生產，来创造不同的社会。社会变革的激进和保守，都是能通过规则的控制相互转化的。
    “而这个抹杀者，齐克说它本不属於自己，而属於他的老师——一名『苍白之王”的『猎手』，至於这位苍白之王的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苍白之王?”月牙眨眨眼，心中若有所思，“之前在日记里看过，那个光影里的先知信仰另一位神明，那位神明叫做什么？”
    “时溯之王欧伊德。”瓦丝露微微点头。
    月牙心中一动:这个暗之主到底来自哪个宇宙或位面?看起来它的故乡非常发达，但无论是梦位面，还是圣灵文明所处的宇宙，都没有类似特徵的世界，也没有如此强大的非虚空文明规则力。
    以及，这些“王”和自己，和抹杀者这项能力，又是什么关係？
    “略有偏题，”月牙轻咳两声，“咱们继续聊污染的事。”
    “好的。”瓦丝露缓缓点头。
    “矛盾的升级始於齐克对星系外探索的禁止。
    “升格之初，文明並没有如想像中进步，道德巨构似乎出了很大的问题。纳尔菈当时也是心急如焚，要求齐克解禁外星系探索，但最终无果。自此，我们这些管理员就和他有了信任的裂隙。
    “但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至於闹出后面的灾难。”
    瓦丝露突然下意识瞟了眼窗外，观察著某些事物的动向，確认没有异常后，才收回眼神，继续说道:
    “隨著时间的推移，升格本身也被齐克曲解了，这才是纳尔菈和她的同行者们最终反抗的原因。”
    “被曲解了？还是暗之主本人干的?！”伊麦尔娜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嘴，不解地揉了揉脑袋。
    “没错，最早的升格构想中，语境中的合为一体，只是说里外形成一个体系，並不是后来的『天下沉，地上升』，包括什么金红之天一类的概念，也是后来才有的。”
    瓦丝露言到此处，忽然浑身一哆嗦，仿佛想到了些恐怖的事物，她擦去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起身慢慢走向其中一座柜子。
    “后来新版的升格，用语言描述会略显复杂，不过我这有台电脑，可以模擬给你看。”
    瓦丝露有些吃力地拉开褐色柜子的双开门，从中找到一个黑皮公文包。伊麦尔娜很自然地凑过去，帮老妇人將包裹提了下来，放在书桌上。
    “这个包被齐克加密过，正常情况下打不开，不过这位年轻些的先生拥有抹杀者，我想打开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著，她將公文包推给了月牙。
    月牙仔细端详:那包上附著著一层顏色极其淡的紫红色光膜，看起来十分脆弱，但事实却並非如此。
    “看著很好破开是吧?我偷偷用枪打过，子弹直接被弹飞了，”瓦丝露坏笑起来，“用你的抹杀者试试吧。”
    月牙点点头，向著紫色光膜伸出了白光。抹杀者接触到光膜的一瞬间，整个光膜便立刻破开，隨后像肥皂水一样在桌上留下了一滩泛著奇异彩光的液体。
    他很轻鬆地拉开了公文包拉链，从中取出一台相当笨重的黑色笔记本电脑，以及电源和数据线。
    “纳尔菈很久以前偷偷造的，所以设备非常老旧，能用这么差的配置模擬升格本身，已经是个杰作了。”瓦丝露的讲解头头是道，很是好懂。
    在她的指导下，眾人很快便插好电源，安装並启动了电脑程式。期间梅尔雷又来催晚饭，被瓦丝露一声呵斥，直接赶了回去。
    大黄见暂时没自己的事，乾脆跑门口放哨去了。
    房间之內，月牙，伊麦尔娜，勒尔伦和小娃娃目不转睛地盯著逐渐显示品牌图標，隨后进入操作界面的显示器，期待著后续的画面。
    “点右下角这个。”瓦丝露很熟练地指挥月牙打开了对应的“升格模擬器”。
    下一秒，一副巨大的光景暴露在眾人面前——圣灵文明星区的缩略图，还有另一侧虚无，天国，光影，录像的基本结构，都出现在画面中心。建模非常精致，和电脑的粗糙配置对比鲜明。
    右上角有面板內容显示:一个是“长存原初力容量”，一个是“群体意识认同”，一个是“总负责人干涉度”。
    “现在，把右上角三项数值拉到最大，然后点击启动。”瓦丝露不紧不慢地指挥道。
    月牙照做。隨著一阵略显呆板的轰鸣，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所有连接著紫线的圣灵人，他们的灵魂在短短十秒內被全部抽到天国內部。隨后录像迅速上浮，天国火速下沉，都在向著复色光影——也就是卡洛特形成的【体內】聚拢。最终所有的事物都被粗暴地塞入了光影之中，整个星区的一切高等智慧体都被合为了一簇。原本宏大的结构在瞬间化为了一张狭窄的巨饼。
    “然后呢？升格就完成了？人们现在怎么样了？”伊麦尔娜有些急性子，立刻向瓦丝露询问道。
    “等几秒。”后者颤颤巍巍地说道。
    月牙不解地將视线重新落回显示器。但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在那包容一切的复色光影中心发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簇微小的白光，並逐渐开始扩大。
    就在这一刻之后，光芒瞬间扩大，以复色光影为中心爆裂开来！隨后所有融入其中的事物都在一瞬间被那白光『点化』，变为无数团紫红色的火光，从另一侧迅速涌出，开始在星区中扩散！
    第一个瞬间，碎石带便已被火光彻底吞噬，隨后很快波及到了那轮人造太阳，太阳的光芒在一瞬间黯淡下来，竟也开始化作紫红色的光焰！融入那些最终启动的光团，向著外侧扩散自己的能量！
    一场死亡的浪潮以另一侧的复色光影为中心，进入外侧，接著以太阳为“原爆点”彻底启动，开始向著星区外涌去。
    鸡皮疙瘩立刻漫上了伊麦尔娜的身躯，她有些发抖地扭头看向瓦丝露，磕磕绊绊地问道:“这……这个爆炸什么时候会停止?！”
    “不会停止。”瓦丝露轻轻嘆了口气，稀鬆平常地说道。
    “按照纳尔菈的推演，升格最后引发的这场爆炸不会停止。它会向著星区外侧的每一处无限延伸，永远都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