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雪小筑,秦百关上房门。
他先將那只破旧的黄皮葫芦放在桌上,继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灰扑扑的旧香囊。
指尖摩挲过粗布表面,隱约能触到其中藏著什么。
他轻手解开束口的细绳,將里面的东西缓缓倾入掌心。
一些早已乾枯粉碎、失去顏色的花瓣碎末簌簌落下,散发出一种陈旧的、略带苦涩的草木气息。
混在其中的,是一个用寻常黄色符纸摺叠成三角状、以红绳綑扎的护身符,因为年代久远,符纸边缘已有些磨损泛黑,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凡间寺庙道观中求取的並无二致。
然而,在秦百的“视野”中,眼前的一切都被那护身符內部透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七彩霞光所淹没!
这毫光纯净而煌赫,远超他之前所见的任何灵物!
他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迟疑,终是轻轻挑开了那已显脆弱的红绳,缓缓展平符纸。
符纸內侧,並非绘以常见的硃砂符印,而是以某种极其古老繁复、秦百完全无法理解的银色笔触,勾勒出一个玄奥无比的图案。
银线蜿蜒交错,最终匯成三个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深邃符文,彼此勾连。
而那惊人霞光,正自这三枚符文的核心流转涌出,璀璨夺目!
秦百翻来覆去的看了半天。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秦百脸上难掩震惊之色。
此物绝非凡品,甚至可能是灵宝一级的范畴!
他尝试著渡入一丝寂灭真气,符籙毫无反应。
尝试著以精神意念沟通,同样如同石沉大海,只有那七彩霞光依旧故我地流转不息。
秦百研究半晌,不得其法,根本弄不清它的具体用途。
无奈之下,他只能將其重新小心地摺叠好。
看著那脆弱的符纸,他想了想,重新放入香囊之中,收到了怀里。
虽然不知其用,但能散发出七种灵气的东西,绝对是真正的重宝。
处理完符籙,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黄皮葫芦。
拿起葫芦,入手沉甸甸的,比寻常同样大小的葫芦要重上许多。
表面的裂痕似乎天然形成,透著一股古拙之气。
內部的绿色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態,充满了磅礴的生机,却同样被牢牢锁住,无法引动分毫。
他摇晃了一下,葫芦內里似乎是中空的,並无液体声响。
“罢了。”
秦百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房间角落桌子上今晚狐耳侍女送来、尚未喝完的那壶“雪魄灵浆”。
他心中一动,拿起酒壶,拔开葫芦嘴上的木塞,將壶中剩余的雪魄灵浆尽数倾倒入了葫芦之中。
清冽的酒液流入葫芦,发出“咕咚”的轻响,很快便全部注入其中。
秦百塞回木塞,拿起葫芦轻轻晃了晃。
“暂且就当个饮水的器具吧。”
他自言自语道,將葫芦放在了桌边。
就在秦百想著测试一下引火符的时候,一股阴冷彻骨、带著实质般杀意的寒气毫无徵兆地自身后袭来!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周身汗毛瞬间倒竖!
几乎是本能反应,那已恢復的精神疯狂催动!
嗡——!
灰黑色的【寂灭剑域】骤然张开,以他为中心,方圆丈许內的空间光线瞬间暗淡,温度骤降,无数蕴含著死寂与锋锐意境的灰黑雪花凭空浮现,疯狂旋转,化作亿万微小的死亡剑罡,將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终末雪国,再临!
“咦?”
一声带著些许讶异的轻咦在领域中响起。
只见那柄素白的油纸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咫尺之处。
伞尖凝聚著一点极其阴寒、足以洞穿金铁的幽光,正欲刺下,却被这骤然爆发的寂灭剑域生生阻住!
无数灰黑雪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前赴后继地扑向油纸伞,切割、侵蚀著伞面上自动浮现出的淡淡鬼气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油纸伞剧烈震颤,伞面上光华明灭不定,显然没想到秦百的反应如此迅捷,更没想到这剑域威力竟比她预想的强些!
这怎么可能?
以她的眼力自然看得出来,这不是修仙者的法术,仅仅是凡间那一点微末伎俩。
可是,曾经也是凡间过来的女鬼,深深清楚想要製造这堪比修仙者法术的一幕,究竟有多艰难!
油纸伞剧烈震颤,伞面猛地一旋,一股更加阴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磅礴鬼气轰然爆发,轻易撑开了一片安全区域,將逼近的寂灭雪花暂时逼退。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郎君!”
一个咬牙切齿、又媚又煞的声音猛地从伞中迸出,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带著烧红的烙铁般的怒意。
“姐姐我为了寻你,差点把这几缕残魂都跑散了!你倒好,躲在这悬空岛的犄角旮旯里,本事没见长,胆子倒是肥了不少!竟敢用这破雪花招呼起姐姐我了?”
话音未落,伞面上幽光剧烈闪烁,一道窈窕却略显虚幻的身影艰难地、仿佛抗拒著某种无形束缚般缓缓浮现、凝聚。
她依旧穿著那身刺眼的红裙,身姿婀娜,容顏嫵媚,只是那原本凝实些的光雾之身,此刻边缘却异常模糊,不断波动,仿佛风中残烛,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虚弱。
她一只芊芊玉手死死抓著油纸伞,伞柄似乎成了她的支撑,顾盼间虽还想维持那副俯瞰螻蚁的戏謔,却难免流露出一丝外强中乾的色厉內荏。
“公子——”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甜腻得发冷,带著浓浓的讥讽,“您可真是让奴家好找啊!怎么,是嫌外门的风景不够好,还是觉得奴家这鬼仆伺候得不周到,竟不声不响就跑到这地方来了?”
“莫非以为躲到这里,就能逃出小姐的手掌心,还是觉得……能逃出奴家的手心?”
秦百的寂灭剑域缓缓收敛,他看著女鬼这副明显虚弱却强撑凶狠的模样,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並非想逃。”
他声音平静,“外门那三人逼得太紧,我若不走,等不到你甦醒,便已是枯骨一堆。来此,只为暂避锋芒,觅一线生机。”
“暂避锋芒?觅一线生机?”
女鬼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咯咯的冷笑,但笑声牵动了伤势,让她虚幻的身影又波动了几下,“说得倒是轻巧!你可知我醒来发现你不见了,又被那三个小瘪三丟……哼?!若非……若非小姐的惩戒让我元气大伤,我定要生生嚼碎了他们的魂魄!”
她顿了顿,强压下翻涌的鬼气,那双暗红的眸子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仔仔细细地重新打量起秦百,仿佛要將他里外看个通透。
“不过,公子……”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奇异,带著一丝好奇和探究,“十几日不见,你这变化……似乎也太大了些?”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秦百周身,虽然因为虚弱感知模糊,但方才那瞬间爆发的灰黑雪国领域,其蕴含的死寂与锋锐剑意,绝非普通凡俗武功能达到的境地!
那几乎触摸到了“意”的极致!
“方才那招……绝非寻常。”
女鬼的声音里充满了审视和狐疑,“若非姐姐我早已是不入轮迴的鬼身,换做凡间的任何人,碰到就死!你从何处得来这等手段?”
秦百心中早有腹稿,面色平静地回答:“来到杂役峰后,因缘际会下,我救了一个被仇家追杀、垂死的老者。他临终前赠我一卷无名剑诀作为报答,说是他祖上传下的东西,可惜后代无人能练。我便尝试修炼,许是……在这方面確有些天赋,进境尚可。”
“哦?有些天赋?”
女鬼似笑非笑地重复了一句,眼神闪烁不定。
她上下打量著秦百,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被小姐隨手丟出来的“棋子”。
凡间武学天赋再好,能在十几日內將一门陌生剑诀练到如此境地?
这已不是“有些天赋”能解释的了。
难不成……主人选中他,並非全然隨意?
是看出了这小子在凡间武道一途上,有著超乎常理的领悟力和適应力?
这个念头一起,女鬼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刺骨,带著不容置疑的质问:
“哼,那小姐交代的正事呢?!让你练的《淬骨决》,怎么样了?!”
她的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钉在秦百身上,仿佛只要他说出一个不满意的数字,那滔天的怒火和惩罚就会立刻降临。
秦百迎著她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三次淬骨已经完成了。”
“三……三次?!”
听到这个数字,女鬼眼底还是难以抑制地显露出一瞬间的震惊!
她猛地欺近,一股冰寒的阴气扑面而来,那只虚幻的芊芊玉手快如鬼魅般探出,並非实体,却带著凝实的阴冷力量,一把抓住了秦百的右手手腕!
——那只之前外门弟子熔炼掉手指的右手!
只见那只手掌白皙如玉,果然彻底恢復。
女鬼眼眸红光一闪,一股冰寒的阴气渗透了进去。
虽然无法直视秦百的骨骼,但是感受到那坚不可摧的质感,女鬼断定秦百应该已经到了精骨!
她心里泛起惊涛骇浪,居然真有人能如此之快的把那门功法修炼三次。
还是在不到十四天的时间里,连续完成了三次那如同地狱酷刑般的淬骨!
即便是小姐当年,寻找的那些所谓意志坚定的死士,完成三次淬骨也绝无如此之快!
大多非死即残!
到了现在,女鬼心中的那股杀意倒是慢慢减轻了。
若这秦百真是一个废物,杀了也就杀了,回去告诉主人,这秦百不堪造就,修炼淬骨决,自己把自己弄死了。
可是现在,小姐明显把这秦百当成自己的一颗重要棋子!
女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讥讽和怒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哼……不到十四天,淬骨三次……看来,你確实有资格为小姐办事了。”
她飘忽的身影绕著秦百缓缓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他面前,猩红的眸子直视著他:
“不过你记住!小姐不需要废物!更不需要……不听话的棋子!!”
“是。”
秦百本来还担心对方会看出来自己的淬骨次数,此刻立即从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