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看著,脸上大多带著麻木,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与抱著妻子尸体的张山、以及站在一旁的秦百拉开距离,仿佛靠近便会沾染上致命的晦气。
秦百清晰地读懂了那些眼神——那是纯粹的、积年累月形成的恐惧。
在这里,同情心是奢侈品,自保才是第一要务。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帮助几乎崩溃的张山,將他妻子的遗体从门框上解下,又找来一些破旧的草蓆和木板,简易地拼凑成一具棺材。
张山如同丟了魂一般,机械地配合著。
两人在棚户区边缘一处荒芜的斜坡上,用断刀和双手刨了一个浅坑。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沉默的泥土覆盖上去的沙沙声。
当最后一抔土落下,张山跪在小小的土堆前,久久不语。
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淒凉。
许久,张山才缓缓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兄弟,多谢你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你赶紧走,再帮我…会给你惹来麻烦的。”
秦百摇了摇头,看著那座新坟,不再掩饰:“来了这种鬼地方,还有什么麻烦是值得怕的?”
张山闻言,身体微微一震,深深看了秦百一眼。
正如秦百所料,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杂役峰的管理者,那位李执事也未曾露面。
一条杂役的性命,在这里轻贱如草芥,甚至不值得他来看一眼。
然而,当夜幕完全降临,窝棚区点亮零星灯火之时,一个身影却出现了。
来人穿著一身略显体面的灰色劲装,腰间还別著一把短剑——正是护卫队的成员。
他身材高壮,脸上鬍渣,眼神透出一丝悲悯,径直走向了张山的屋子。
“张山老弟?节哀啊!”
人未到,声先至,语气听起来颇为惋惜,“我听说弟妹的事了……唉,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你可千万要振作起来啊,日子还得过不是?”
他嘴上说著劝慰的话,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房屋內,尤其是在秦百这个生面孔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山低著头,肩膀微微抖动,藏在阴影里的脸上是何表情无人得知,只听到他闷闷地回应:“……多谢王护卫关心……我……我没事。”
那王护卫又是深深嘆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在这杂役峰,有些事,得认!有些人,咱惹不起!得学会低头,学会忍!上次独眼龙要打死那个李芳的杂役,你不理会就没有今天的事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憋屈!”
王护卫死死盯著张山,“但老哥劝你一句,千万別犯傻!独眼龙那边,势力大著呢,可不是咱们这些贱命能招惹的。老老实实把日子过下去,才是正经。千万別想不开,啊?”
秦百站在一侧看著这个突然来看张山的护卫,对方的说辞似乎暗指了杀掉张山妻子的人是那个独眼龙!
张山依旧低著头,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些,像是无法承受这巨大的悲痛与恐惧,只有那闷闷的、带著哽咽的声音传出:“……我……我知道了……多谢王哥……都是我……我的错……”
“好了,老弟別伤心了,我先去巡逻,一定要振作起来!”
王护卫见状,又安慰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秦百和张山两人对坐。
嗤啦!
一声轻响,一点昏黄的光芒亮起,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
是张山划亮了火摺子。
油灯如豆,火光摇曳。
令人意外的是,在外人离开后,张山身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似乎收敛了许多。
他沉默地走到屋子最里面,从一个隱蔽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巴掌大的、脏兮兮的陶土壶。
他拿著壶,坐到秦百对面,拔开塞子,一股劣质却浓烈的黄酒气味瀰漫开来。
“这是我婆娘……以前偷偷用捡来的东西酿的,藏了好久,捨不得喝。”
张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给秦百和自己各倒了一小碗,“我来这杂役峰,六年了。跟她认识……三年。她以前……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念过书,识过字。”
他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起来,眼角呛出了泪花,他却混不在意,继续说道:
“她爹是个清官……可惜,得罪了朝里的大人物,被安了个罪名,抄家问斩……女眷全被没入了教坊司……她性子烈,多次想要自尽,后来因为大康的胤礼亲王想要修仙,连带著两万人口也被送到了这鬼地方……”
秦百默默地听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酒很劣,很苦,烧得喉咙疼。
张山自顾自说了很久,隨后突然看著他:“还不知道兄弟你怎么称呼?”
“张百。”秦百放下酒碗,声音平淡。
他也不算说谎,毕竟自己的母亲就是张姓。
“张百?”
张山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是本家。好,以后你就是我张山的兄弟了!”
他目光突然落在秦百那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虽然破旧却明显不是杂役的衣服上:“我猜,你被派去送餐,是被人弄去顶死数的吧?不然不可能连杂役峰的常识都不知道,甚至连身杂役衣服都没有。”
他站起身,从自己那张破木板床的褥子底下,摸索出一套叠得整齐、虽然陈旧但洗得发白的灰色杂役服,递给秦百:“这是我以前备用的,还没穿过几次。你明天换上,能省去很多麻烦。”
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询问对方过多问题。
“累了,兄弟,早些休息吧。”
张山吹熄了油灯,屋子內陷入一片黑暗。
两人各自躺在冰冷的床板上,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仿佛张山已经睡熟。
秦百却突然听到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微微睁开眼,借著门缝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到张山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如同幽灵般滑下床。
然后,他俯身,从床板最深处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刀。
不是柴刀,而是一把真正用於杀戮的利器!
刀身不长,却被磨得鋥亮,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致命的寒光!
张山的手指轻轻拂过锋利的刀刃,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悲伤与麻木,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疯狂的杀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似乎仍在“熟睡”的秦百,深吸一口气,將短刀小心地揣入怀中,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推开木门,闪身而出,消失在浓郁的黑暗里。
房间內,秦百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他看了一眼张山空荡荡的床铺,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还很长。
杀戮,似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