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嘟嘟啊圆嘟嘟……”朱由检的口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个带著一丝戏謔的外號。
对於这个人,朱由检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
一方面他承认袁崇焕有才。
他坚韧有胆魄,擅长筑城和使用火炮,打贏了寧远、寧锦两次大捷,是明末少有的能让后金军队吃瘪的汉族將领。
但另一方面,这个人的性格缺陷实在是太致命了!
刚愎自用、好大喜功、视军功为私產、视同僚为无物。
他那句“五年平辽”的豪言壮语在朱由检这个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看来,简直就是一个为了攫取军事指挥权而吹下的弥天大牛。
如果按照原本的歷史轨跡,今年年底袁崇焕就会在“平台召对”中拋出他那个“以辽人守辽土,以辽款养辽人”的方略,並以“五年平辽”为军令状,从自己手中拿到那柄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尚方宝剑。
然后他就会用这把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皮岛,以“十二条当斩之罪”诱杀了那个他早就看不顺眼,而且不受他节制的毛文龙。
他以为杀了毛文龙,东江镇这支糜费钱粮的“烂军”就会土崩瓦解,他就可以將所有的资源都整合到自己的关寧军身上。
他错了。
他杀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桀驁不驯的军阀,更是大明王朝牵制后金的最重要的一颗战略棋子!
他释放出的是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三头比后金军队还要凶残的猛虎!
然后就在他杀了毛文龙,自以为扫清了障碍准备大展宏图的时候,皇太极就会以前所未有的兵力绕道蒙古突破长城兵临北京城下!
己巳之变!
这一场国难將彻底戳破袁崇焕“五年平辽”的牛皮,也將把他自己送上西市的刑场!
而整个大明王朝的国运也將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亡国的战爭中受到无法挽回的重创!
朱由检绝对不能让这一切再次发生!
但他又不能现在就杀了袁崇焕。
因为袁崇焕在士林中的声望实在是太高了。
他是东林党人乃至天下所有文官心目中的“救世长城”。
贸然动他必然会激起整个文官集团的剧烈反弹。
更重要的是,关寧军离不开他,那支耗费了朝廷无数钱粮的精锐边军,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袁崇焕的“私兵”。
杀了他,一旦引起关寧军的譁变,那乐子可就真的大了。
所以他只能先用自己的老师孙承宗去压制他。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袁崇焕就像一柄锋利无比却又不受控制的双刃剑,用好了可以伤敌;用不好就会先割伤自己的手,甚至是自己的喉咙。
如何才能驯服这柄剑让它为己所用?或者在它失控之前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將它安全地从剑鞘里拔出来熔掉?
朱由检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关乎到整个北方战局、关乎到京师安危的死结!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轻轻摩挲著。
最终他的目光从北方缓缓移向了东南方。
那里是富庶的、繁华的、號称“人间天堂”的江南。
在沙盘上那里没有插任何代表军事力量的旗帜,只有一片用绿色顏料涂抹的、代表著富饶平原的区域。
然而在朱由检的眼中,这片看似歌舞昇平、风平浪静的绿色区域,其危险程度甚至要远超那个插著“袁”字大旗的北方边境!
他从御案上拿起了一本奏疏。
那是户部尚书毕自严刚刚呈上来的关於天下各省崇禎元年田赋收入的总览。奏疏上一排排数字触目惊心。
北方各省如山东、河南、山西因为连年灾荒和日益沉重的辽餉摊派,田赋收入已经锐减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许多州县甚至出现了“十室九空,税无可征”的惨状。
而唯独江南的几个省份如南直隶、浙江,奏报上来的田赋额却依旧维持著一个相对“体面”的数字。
但朱由检知道这“体面”的背后隱藏著怎样的骯脏与不堪!
他那来自后世的灵魂,比任何人都清楚晚明的江南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这里是大明朝的经济命脉,是財赋之源。
全国一半以上的丝绸、棉布、瓷器、茶叶都產自这里,繁荣的工商业催生了无数个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
但同时,这里也是大明朝最大的一个“毒瘤”!
这里的土地,百分之七十以上都集中在那些世代簪缨的官僚、士绅、豪族手中。
他们利用自己手中的特权勾结地方官府“诡寄”、“飞洒”,用尽一切手段逃避国家的赋税。
他们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与国同休”的政治特权,一边却又像一群贪婪的硕鼠疯狂地蛀空著这个国家的根基。
他们一边高举著“民贵君轻”的儒家大旗,在朝堂之上抨击“与民爭利”的各项税收政策;一边却又用最残酷的方式压榨著自己治下的佃户和僱工。他们与朝中的东林党遥相呼应互为表里,形成了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这个集团富可敌国、权势滔天,他们的触角甚至已经伸到了內阁、伸到了六部、伸到了军队!
朱由检很清楚大明朝不是亡於流寇也不是亡於后金。
它是亡於財政崩溃!
亡於收不上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群以江南士绅豪阀为代表,庞大无比的既得利益集团!
动袁崇焕只是一个外科手术,虽然凶险,但切除的只是一个器官。
而动江南却是要刮骨疗毒!是要向整个帝国的癌细胞宣战!
这其中的凶险比面对袁崇焕的兵变要大上百倍千倍!
稍有不慎就可能激起整个江南的动盪,引发更大规模的民变,甚至东南沿海的全面叛乱!
到那时大明王朝恐怕真的会比歷史上死得更快、死得更惨!
朱由检站在沙盘前久久一动不动。
他的左手边是蓟辽的地图和袁崇焕的奏疏。
那是一柄悬在喉口的利剑,隨时可能因为外部的压力而刺穿自己的咽喉。
他的右手边是江南的帐册和那片富饶的绿色。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癌症,它在不断地吸食著这个国家的生命力,让这个巨人日益虚弱直至轰然倒地。
一个,是急症,发作起来立刻致命。
一个,是绝症,虽然缓慢却无药可医。
先治哪个?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种压力沉重如山,远比面对魏忠贤、面对东林党时要巨大得多。
因为那只是权力斗爭,而现在他要面对的是两个真正关乎到国家生死的系统性难题。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幅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画面——煤山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不。
我绝不能吊死在那上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彻骨的决绝!
既然都是死路,那朕就为自己、为这个天下,杀出一条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