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將她的所有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秦良玉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了一辈子的宿將,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彻底收服的。
她信奉的,只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和能够被理解的逻辑。
於是,他没有再当眾宣布希么,而是对秦良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將军,隨朕到长亭一敘。朕有些体己话,想单独和老將军述说。”
说罢,他便转身,率先走进了长亭。
秦良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对身后的副將交代了几句,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了进去。
长亭內早已清场。
只剩下朱由检和秦良玉,以及侍立在不远处的王承恩。
朱由检没有坐下,而是亲手为秦良玉倒上了一杯热茶。
“老將军,请用茶。暖暖身子。”
这个举动,再次让秦良玉受宠若惊。
她连忙躬身接过,口称不敢。
“陛下……厚爱,臣,惶恐不安。陛下如此厚待我白杆军,臣……臣实在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措辞。
朱由检看著她那副既激动又惶恐的模样,笑了。
“老將军,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么做是疯了吗?”他一针见血地,说出了秦良玉心中最大的疑虑。
秦良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没想到,皇帝竟然如此直接!
“臣……臣不敢!”她连忙跪下。
“起来!”朱由检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在朕面前,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许跪!朕今天,不是以君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统帅的身份,在和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將军谈心。”
他走到秦良玉面前,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自己的“用兵之道”。
“老將军,你带了一辈子兵,应该比朕更清楚。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自於什么?”
他没有等秦良玉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不是来自於兵书上的阵法,也不是来自於將军们口中的忠义,更不是来自於那些文官们写的慷慨激昂的檄文。”
“一支军队,最核心的战斗力,只来自於两样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是他们手里的武器,够不够锋利!第二,是他们心里的那口气,够不够足!”
“武器,朕的『格物院』,正在日夜不停地研发。不出半年,朕就能给你忠贞营,换上全天下最精良的火枪和火炮!”
“而这口气,”朱由检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这口气,从哪里来?从赏罚分明中来!从优厚的待遇中来!从让他们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为谁而战中来!”
“老將军,你捫心自问。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家里妻儿老小都快饿死的士兵,你让他如何去与那些如狼似虎的建奴,与那些悍不畏死的流寇,拼命?”
“他凭什么去拼命?就凭你一句『为国尽忠』吗?”
“狗屁!”朱由检的口中,突然蹦出了一个极不文雅,却又极具衝击力的词!
“国家,看不见,摸不著。对一个大头兵来说,国家,就是他的妻儿老小,就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就是能让他活下去的那份军餉!”
“谁能让他活下去,谁能让他活得有尊严,他就为谁卖命!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朕,就是要用白花花的银子,告诉他们!为朕打仗,不仅能活下去,还能活得很好!他们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他们死了,他们的家人,朕养!他们残了,他们的后半辈子,朕管!”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在战场上,奋不顾身!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在为一句空话去死,他们是在为自己和家人的好日子去拼!他们的死,是值得的!”
朱由检的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彻底轰碎了秦良玉脑海中那套根深蒂固了五十多年的传统观念!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天子,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但她那颗宿將的心,却又在疯狂地告诉她——皇帝说的是对的!
是真真正正的、从死人堆里总结出来的血淋淋的真理!
她带了一辈子兵,她何尝不知道,士气才是最关键的。
而士气,说白了不就是钱粮堆出来的吗?
只是,从来没有人敢像皇帝这样,把这层窗户纸捅得如此明明白白,如此赤裸裸!
“所以,老將军,”朱由检的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你现在,还觉得,朕给你们的待遇高得离谱吗?”
“朕告诉你,不高。一点都不高。”
“在朕看来,一个能为朕,在战场上挡住敌人刀枪的忠勇士兵,他的价值,远比朝堂上一个只会夸夸其谈的二品大员要高得多!”
“朕给你们的每一两银子,都不是白给的。朕是在投资!投资我大明朝,最宝贵的財富——一支忠诚、勇敢、且战无不胜的军队!”
“而你们忠贞营,就是朕的第一笔,也是最重要的一笔投资!”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良玉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巨大震撼与感动!
眼前的这位天子,与她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帝王,都截然不同!
他不尚空谈,只重实效!
他不信鬼神,只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他视士兵为兄弟,而非草芥!
这……这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打仗,懂得如何带兵,懂得如何贏得人心的……雄主啊!
“扑通!”
这一次,朱由检没能拦住。
秦良玉,这位五十五岁的老將军,这位大明的忠贞侯,这位一辈子都没在敌人面前低过头的女人,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朱由检的面前!
她没有再自称“臣”。
她用双手,撑在地上,以头抢地,行了一个最標准、最古老的军中大礼!
“末將,秦良玉,参见……主公!”
“末將及麾下三千白杆儿郎,自今日起,愿为主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哭腔。
这一声“主公”,已经超越了君臣的界限,而是一种武將对明主的效忠!
朱由检看著匍匐在自己脚下的这位传奇女將,心中也是豪情万丈。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支大明末年最强悍的山地步兵,这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师,已经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他手中,最锋利也最可靠的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