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厂?!”曹化淳大惊失色,险些叫出声来。
西厂,那可是成化年间曇一现,却搞得天怒人怨,比东厂还要酷烈的怪物!
陛下竟然要重建它?
“你別怕。”朱由检看出了他的惊恐,“朕说的西厂,只是沿用西缉事厂这个名字罢了。它不是成化年间那个滥用酷刑的怪物,它將是一个全新的衙门,一个只对朕一人负责的特务情报部门。”
朱由检详细的对曹化淳说了他对新西厂的要求。
“朕从內帑中拨给你五十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朱由检掷地有声地说道,“人手你自己去挑,要最聪明的,最可靠的,不拘出身。朕只有一个要求,快!你们的第一个战场,除了京城之外就是陕西,朕要儘快看到你送上来的第一份情报!”
“奴婢……奴婢……领旨!”曹化淳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奴婢定不负陛下所託,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当曹化淳也退出大殿后,大殿中再次恢復了寂静。
朱由检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疆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孙传庭,魏忠贤,曹化淳……”他在心中默念著这三个名字。
一个正气凛然的实干家,一个阴狠毒辣的前权阉,一个忠心耿耿(?)的密探头子。
“一个好警察,一个坏警察,外加一个情报科长。”朱由检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套班子,应该能应付陕西的局面了吧。”
次日,刚刚领受了巡抚陕西、总督三边军务这一天大任命的孙传庭,再次被朱由检密詔入宫。
此刻的孙传庭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他一夜未眠,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在书房中反覆推演著自己赴任后的种种举措。
他甚至已经草擬了十数道准备在抵达西安后立刻颁布的政令,从清查粮仓到整顿兵备,从以工代賑到安抚流民,每一条都充满了雷厉风行的实干精神。
他怀揣著一颗“为圣君分忧,为苍生立命”的滚烫之心,再次踏入了乾清宫。
他以为陛下是想到了什么新的补充,或是要交付什么密旨。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道足以冰封他所有热血的命令。
“白谷,你此去陕西的同伴,已经到了。”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孙传庭精神一振,躬身道:“臣在。不知陛下为臣择定的是哪位股肱之臣?臣必与其戮力同心,不负陛下所託。”
他心中猜测,或许是內阁的某位大学士,又或者是六部中经验老到的侍郎,无论是谁,只要是能臣,他都有信心与之合作。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魏忠贤。”
短短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在孙传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凝固成难以置信,隨即转为一种混杂著愤怒与屈辱的铁青。
“陛……陛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都走了调,“您说的是……哪个魏忠贤?”
“还能有哪个魏忠贤?”朱由检的语气淡漠依旧,“就是那个曾经的九千岁,你当年在奏疏里骂了不下十次的国贼阉竖,魏忠贤。”
確认了!
孙传庭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被愚弄和羞辱的怒火直衝天灵盖。
他读圣贤书,修身齐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治国平天下,驱逐奸佞,澄清玉宇。他一生最痛恨的,就是魏忠贤这种蠹国害民、权倾朝野的阉党!
而现在,他视为知己、视为明君的皇帝,竟然要他与此人为伍,一同去賑济灾民?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唐!
“臣,不能奉詔!”孙传庭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声音斩钉截铁。他將头上的乌纱帽摘下,双手奉上,重重叩首在地,声震殿宇:“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重任。请陛下另择贤能,收回成命!臣,绝不能与此阉贼为伍!此举,无异於与虎谋皮,更是对天下读书人、对朝廷法纪的莫大羞辱!若陛下执意如此,臣寧可辞官归故里,亦不愿与国贼同行!”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如此激烈地当面顶撞朱由检。
殿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由检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浑身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孙传庭,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孙传庭,朕问你,君子之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孙传庭一愣,但还是沉声答道:“自然是斩妖除魔,匡扶正道。”
“说得好。”朱由检点点头,“那朕再问你,一个骯脏恶臭、粪水横流的猪圈,你是会用你这柄削铁如泥的君子之剑去清理,还是会找一把最破、最脏的粪叉?”
这个问题太过粗鄙,孙传庭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朱由检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他的面前。
“陕西,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猪圈。不,比猪圈还不如!那里官绅勾结,侵吞賑灾粮款;地主豪强,囤积居奇,坐视灾民饿死;宗族大户,隱匿田產,抗缴国税。他们每一个人,都穿著体面的衣冠,满口仁义道德,手里却沾满了百姓的血。他们是披著人皮的豺狼,是这个国家最大的蛆虫!”
“你,孙白谷,是朕的君子之剑。朕要你到陕西,是去救民於水火,是去重建法度,是去恢復生產,是去给那片绝望的土地带去希望。你的剑,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要斩杀那些敢於公开作乱的首恶,要为大明在西北立起一面不倒的王法大旗!你的手,必须是乾净的!”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残酷:“可那些脏活呢?那些需要威逼利诱、需要栽赃陷害、需要不择手段才能从地主老財的牙缝里抠出粮食的脏活呢?你孙传庭是君子,你做得来吗?你屑於去做吗?就算你肯做,你身后那些盯著你的言官,和他们所代表的士林清议,会允许你去做吗?”
孙传庭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可以杀人,但必须是按大明律法杀人。他可以抄家,但必须有確凿的证据。
而陕西的那些地头蛇,早已將地方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想找到他们的罪证,何其艰难?
等他按部就班走完所有程序,灾民早就变成了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