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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投名状
    整个魏府雅雀无声,只剩下锦衣卫緹骑们手中钢刀映出的寒光,和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重血腥气。
    乔允升和钱谦益彻底傻眼了。
    他们可以跟王体乾讲规矩,可以跟皇帝讲祖制,但他们没法跟田尔耕这把已经出鞘的刀讲道理!
    格杀勿论!
    这是皇帝的口諭!
    这位刚刚登基、看似温和仁厚的年轻天子,竟然会下达如此狠厉的命令!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多说一句废话,田尔耕真的敢当场砍了他们!
    阉党这帮疯子,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更何况,他现在手握圣意!
    “你……你们……”乔允升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来人!”田尔耕根本不给他机会,大手一挥,“將所有非我锦衣卫、內廷之人,全部『请』出府去!封门!所有库房、箱笼,贴上封条!但有缺漏,拿你们是问!”
    “是!”上百名锦衣卫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他们如狼似虎地冲向那些官员和吏员,虽未动刀,但那股逼人的气势,已经让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文人嚇破了胆。
    “你……你们把东西放下!”一个刑部主事还想保护自己刚刚“查抄”到手的一个金香炉。
    一个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將他踹了个四脚朝天,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扔出了大门。
    “我的箱子!我的箱子!”乔允升看著自己隨从带来的那个装满了“易碎品”的箱子,被两个锦衣卫抬走,准备贴上封条,心疼得直滴血。
    但他不敢再爭了。
    田尔耕那双冰冷的眼睛,一直锁定著他。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那把绣春刀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一场原本皆大欢喜的分赃大会,就这样被田尔耕用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强行中止。
    乔允升、钱谦益等一眾官员,被灰头土脸地“请”出了魏府。
    他们站在门外,看著锦衣卫用巨大的锁链锁上了大门,然后在门上交叉贴上了盖著內帑大印和锦衣卫印信的封条。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
    乔允升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钱谦益气得浑身发抖,“田尔耕这阉狗!还有陛下……他……他怎能如此行事!毫无君王体统!我要弹劾!我要联合百官,上疏弹劾!”
    乔允升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比钱谦益想得更深。
    这不是田尔耕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皇帝的態度问题。
    新君,似乎並不像他们想像中那么好控制。
    他非但没有彻底倒向文官集团,反而重新举起了厂卫这把被他们唾弃的刀。
    “走!”乔允升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回衙门,此事……得从长计议了。”
    乾清宫中,魏忠贤伏在地上,面前是坐在龙椅上的朱由检。
    “朕本来想把你千刀万剐,传首九边,再把你全家老小,乾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吊在午门上示眾……”
    他顿了顿,看著魏忠贤那张死人般的脸,话锋一转。
    “但是朕后来改主意了。”
    魏忠贤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恐惧和一线生机在他心中疯狂交织。
    “魏忠贤,魏伴伴,朕问你,你是想死——”
    “还是想活?”
    烛火在魏忠贤的眼中跳动,仿佛是他那颗死灰復燃的心,他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叫囂著屈辱,但灵魂深处,却有一股求生的岩浆在疯狂涌动。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从一个街头无赖赌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现在,他输光了一切,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作为筹码,押在了御座上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身上。
    朱由检看著脚下这个彻底丧失了所有精气神的老人,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在机关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用人之道了。
    对君子,要以德义感召;对小人,要以利益驱使;而对於魏忠贤这种曾经站在权力巔峰,如今一无所有的梟雄,则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完成一次彻底的重塑。
    忠诚,不是靠嘴巴说的,而是靠行动做的。
    尤其是这种浸淫权力场的老狐狸,不让他亲手斩断过去,他永远都会心存幻想,留有后路。
    “陛下,老奴.......老奴想活。”魏忠贤囁嚅的声音掺杂在烛火爆开的噼啪声中,但是在乾清宫中清晰无比。
    “想活,很好。”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但朕凭什么信你?”
    魏忠贤身体一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老奴……老奴的命就是陛下的,老奴愿对天发誓……”
    “誓言?”朱由检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成年人对孩童承诺的鄙夷,“朕听过的誓言比你看过的奏本还多。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缓缓踱步,停在魏忠贤面前,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的不是你的誓言,是你的投名状。”
    “投名状”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魏忠贤的耳朵里。
    他混跡於市井,发跡於宫廷,如何能不懂这三个字的血腥分量?
    梁山好汉入伙尚需杀人献首,皇帝要他活,又岂会是让他空口白话?
    “请……请陛下明示。”魏忠贤的声音沙哑乾涩,他已经预感到了这份“投名状”的残酷。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宫外那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京城某处那座奢华的府邸。
    “奉圣夫人,客氏。”
    赵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魏忠贤的身体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客氏!奉圣夫人!
    那是先帝的乳母,是他魏忠贤的对食夫妻,是他权势的另一半,是他最亲密的政治盟友!
    他们曾一同站在大明权力的顶峰,俯瞰眾生,生杀予夺!
    “朕听说,她替你管著不少钱財。朕还听说,你那些乾儿子、侄外孙,平日里都尊称她为『老祖奶奶』,唯她马首是瞻。”朱由检的语气依旧平淡,听在魏忠贤耳中,却像是一把不断朝他的胸膛捅来的刀子。
    “朕让你做朕的刀,这把刀,就不能有第二个主人。朕让你去咬人,你就不能一边咬,一边还惦记著旧窝。”
    朱由检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下达了那道冰冷彻骨的命令:
    “朕给你一道口諭,给你调动东厂的权力。现在,立刻,去查抄客氏府邸。”
    “人,朕交给你处置。东西,给朕一文不少地抄回来,登记造册。”
    “记住,想要活下去,就乖乖做朕手里的一条听话的狗。”
    “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也可能是最后一个机会。”
    “办好了,那就是第一个任务。办不好……”朱由检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任何酷刑都更加令人恐惧。
    办不好,那就是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