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就传来一把烟燻般沙哑又带著憨厚的声音。
“喂,关队,是要『捞尸』不?”
多年合作的熟悉感,让这开场白显得再自然不过。
关宇航望著眼前那片泛著绿藻的池塘,低声回答:“是,不过这次咱们不捞整的,只捞骨头。”
“骨头?”
对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讶异,“散架的啊?那这业务量可不小。”
“您知道,人一身206块骨头,真要一块一块找,那工时、人力,都得往上加,费用这块儿……恐怕也得涨点儿。”
关宇航笑了:“我懂我懂。”
“以前完整的一具尸体,我们按五千结算。”
“现在拆成零件了,你总不能一块骨头也跟我算三千吧?”
“那不会,”对方也乐了,“但老骨头找起来更耗神啊,尤其是陈年的——深淤泥、水草堆,说不定还有碎石烂网搅在里头,难度真不一样。”
“哟,业务挺熟啊,连人体206块都门儿清?”
“嘿,跟您关队打交道这么久,没知识也长见识了。”
关宇航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价钱好商量。”
“关键是这次地点有点儿特別。”
“在哪儿?”
“喜鹊山水库。”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顿时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那烟嗓压得更低了:“哥,那个水库……面积大、水深得很,底下什么情况没人摸过。”
“再加上前几年地震过后,那儿就没干过,危险係数可不低啊。”
“危险?”
“嗯,先不说有没有水草缠人、淤泥陷人,光是那没人下去过的未知数就够呛。而且……”
他声音里多了点迟疑,“老一辈都说那地方有点邪性,深山里孤零零一个水库,不太乾净。”
关宇航摇头一笑:“咱们都是唯物主义干活儿,不信那个。”
“但你说的安全风险我认同,价钱方面……我可以再申请。”
对方一听,语气明显踏实了些:“关队,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交个底。”
“水库凶险程度翻倍,我这报价……也得翻个番。”
“直说吧,多少?”
“我正好要向马局匯报,提前说妥了,才好走合同、请款结帐,別活干完了款压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仿佛在掂量深浅,最终开口:“关队,咱们合作这么多次,我一直优先配合您办案。”
“3万?。您看行不?”
“成,”关宇航乾脆应下,“我这就打电话请示,两分钟后回你信儿。”
“定了,你就直接拉装备过来。”
“妥,我马上准备。”
掛断电话后,关宇航立刻拨通了马局长的號码。
此刻,马局长正在会议室参加一场重要的年度预算协调会,手中还拿著刚刚匯报到一半的讲话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是关宇航的来电,眉头下意识地微微一蹙。
他迅速放下稿件,向身旁主持工作的张局长低声致歉:“不好意思,有个紧急电话,我得接一下。”
张局长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席。
马局长快步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电话:“餵?”
“马局,有个紧急情况,可能需要单独向您匯报。”
关宇航的语气显得有些凝重。
马局长半开玩笑地回应道:“只要不涉及到钱,什么都好说。”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一阵短暂的安静让马局长察觉到不对劲。
他立刻收敛了语气,追问:“怎么?”
“真的是关於钱的事?”
关宇航停顿片刻,声音低沉而严肃:“是,確实和经费有关。”
“今天早上我们在喜鹊山发现的那具白骨……其实不止一具。”
马局长一愣:“什么意思?”
“早上不是说只有一个头骨吗?”
“对,表面看只有一个头骨,但在进一步清理现场时,我们找到了两条右腿骨。”
“法医初步判断,这属於两个不同的成年人。”
“我们在周边进行了初步勘察,距离现场不到一公里有一个废弃的大型水库。”
“我们怀疑凶手很可能將死者的其他部位,尤其是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和物品,拋入了水库中。”
他稍作停顿,继续补充道:“因此,我们建议聘请专业水下打捞队伍协助搜寻,初步询价大概在两到三万元之间。”
“三万?”
马局长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刚在会议上,因为刑侦队採购新装备和通信设备的预算问题,和各科室负责人爭论不休。
眼下局里经费紧张,別说三万,就是三千块的额外支出,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批程序,甚至需要上报市局特批。
他沉吟了一会儿,语气略显疲惫:“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不一定非要走打捞这条路。”
关宇航的声音依然坚决:“马局,从目前的案情来看,儘快確定死者身份是突破案件的关键。”
“如果找不到更多遗体部分,尤其是头颅和其他身份特徵物品,仅仅依靠现场遗留的白骨,侦破难度极大。”
“您也清楚,没有尸体、没有身份,案子很容易变成悬案。”
马局长沉默著。
作为一名从刑侦一线一步步升上来的老警察,他当然明白关宇航话中的分量。
这不仅关係到案件能否顺利侦破,更涉及司法公正。
如果其中一名死者身份无法確认,即便另一具尸体的凶手落网,也很难完整定罪量刑,证据链將存在严重缺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透过电话感受到关宇航那头的紧迫与期待。
2分钟后,马局长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我知道了。”
“你们先把打捞方案和详细预算做出来,注意合规。我这边……儘量想办法。”
短暂的思考之后,马局长深吸一口气,“没问题,只要是该花的钱。”
“费用方面我来负责,你儘管放手去做。”
“但有一点——”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严肃,“必须確保把白骨完整地捞上来。”
“如果最后捞上来的是一堆鱼虾、淤泥,甚至是泥鰍、黄鱔,那我可真要拿你是问了。”
“马局,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关宇航语气郑重地回应,“这个案子影响极其恶劣,涉及两条人命,凶手作案手段残忍,具有明显的分尸行为。”
“我们必须儘快查明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好了,不用再跟我强调案情了!”
马局长打断他,语气中透著理解与压力,“我知道去年大家办案都非常辛苦,经费一直紧张。”
“但这件事关乎人命与正义,我会尽力去协调资金。”
“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结果拿出来。”
“是,马局!”
掛断电话后,马局长仍站在办公室门口,微微出了会儿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仿佛刚刚经歷了一场高强度的谈判。
甚至,有种被“电信诈骗”般的恍惚。
短短2分钟的通话,三万块钱就这么支出去了,而对方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他不禁苦笑,心里开始盘算该如何向上级申请这笔突发经费。
刚才那一万还没完全落实,现在又追加三万,审批难度恐怕不小。
电话另一头,关宇航放下手机,转身说道:“搞定了,马局非常支持我们。”
但他语气隨即低沉了一些,“不过,我也听得出,他那边压力很大,经费审批並不容易。”
“今天我们必须拿出结果——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紧接著,他再次拿起电话,迅速拨通了“捞尸人”的號码。
“喂,我发你个定位,你赶紧带人过来,我们就在水库边上等你们。”
“收到,关队”
“蛙人和快艇都已就绪,我们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