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的轻声话语带著一道温热的气息,轻拂过李牧的耳旁,带来一种別致的瘙痒。
那句“我的贴身小太监”,语调轻柔,娇柔婉转。
李牧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侧头。
他能清晰闻到沈清月身上传来清冷的幽香,和宫里甜腻的薰香截然不同。
沈清月离的很近,近到他能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近到,李牧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睫毛的颤动。
也能清晰感觉到,她胸膛的起伏变得快了些。
她,绝不如自己所想一般,那样淡定。
这是个危险的距离。
李牧表面淡定,实则浑身依旧绷紧。
“夜深了,娘娘早些休息。”过了半晌,他终於开口。
隨即微微侧身,拉开距离,准备离去。
沈清月似乎也意识到有些不妥,点头便想要后退。
然而,双方离的太近。
就在沈清月想要后退一步之时,却心慌意乱之下,竟向前踏了一步。
“啊?”
她惊呼一声,直直靠在李牧身上。
“娘娘小心!”
李牧低声,反应迅速,一双手直接揽上了太子妃的腰。
细腻的触感传来,如电光火石一般直接闪进李牧大脑。
他將太子妃拥入怀抱,左手环腰,下意识的捏了捏。
光滑细腻,带著弹性。
沈清月俏脸一红,於月光下更显得惊心动魄。
她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只是身子下意识向著李牧温暖的胸膛靠了靠。
他的手很稳,也很暖,完全不像一个养在深宫的內侍该有的手。
时间像是静止一般,直到黑塔呼喊他的声音传来。
双方才匆匆分离。
李牧收回手,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娘娘请小心,在下先行告退了。”
“去吧。”
李牧说完,拱手一拜,见沈清月脸色微红,不再多说什么,急忙告退。
沈清月一直等到李牧远去,才伸手按著自己胸脯,长舒一口气。
脸色复杂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隨即,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张绝美容顏竟自然上了红霜。
然后,急匆匆远离。
李牧两条腿快速走著,直到远离了沈清月,一直走到建设窑炉旁,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伸手看了看,那里还残留著一点温热。
这个女人,越来越不好懂了。
刚才?
李牧又想到了那盈盈一握,那紧贴的娇躯,火热的温度……
他呆呆想著,又急忙摇摇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那座刚刚挖好的窑坑,坑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巨大。
揣测女人的心思,远不如做些实事来得安稳。
活下去,然后活得更好。
这才是眼下要紧的事。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静心苑里就响起了黑塔的大嗓门。
“都给老子起来!干活了!公公说了,今天要把所有土豆都种下去!”
流民们不但没怨言,反而个个精神头十足。
昨天那顿饱饭,是他们几个月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土豆的味道现在仿佛还在嘴里。
那不仅仅是食物,那是希望。
李牧走出房间时,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到处是铁锹挖土的声音。
几十个流民在黑塔的指挥下,正用著简陋的工具,翻整苑里所有能用的空地。
沈啸虎也起了个大早。
他没穿那身铁灰色鎧甲,只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正站在田垄边,看著流民们干活。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牧。”
看到李牧过来,沈啸虎直接迎了上去。
“这样不行。”他指著那些正在挖坑的流民,“太乱了,坑挖的深浅不一,间距也一塌糊涂,这么种下去能长出东西来?”
他出身將门,治军严谨,看不得这种乱糟糟的场面。
李牧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点也不意外。
指望一群饿了几个月的流民懂种地,本来就不现实。
“黑塔!”李牧扬声喊道。
“哎!公公!”黑塔立刻甩开膀子跑了过来,他那张刀疤脸在晨光下,竟透出几分憨厚的味道。
“停一下,让所有人都过来。”
很快,所有流民都聚集到了李牧面前,他们看著李牧,等著他的吩咐。
沈啸虎站在一旁,他倒想看看,这个太监要怎么解决眼前的混乱。
李牧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鬆软的土上画了起来。
“所有人看好。”
他先画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叫基准线。我们种地,不能乱挖。”
“张龙,赵四,你们两个,去找几根长点的绳子,再找些木棍来。”
张龙和赵四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跑去执行命令。
很快,绳子和木棍拿来了。
李牧亲手做示范。
“把木棍按照这个距离,一根一根钉进地里。”他用脚丈量著距离,大约两尺。
“然后把绳子拉直,绷在木棍上。这样,我们就有了笔直的一行。”
他站起身,对著眾人说道:“以后挖坑,就沿著这条绳子挖。挖出来的土,堆在另一边。”
接著,他又示范挖坑的深度和间距。
“坑不用太深,大概这么深就行。”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半尺。
“两个坑之间,隔这么远。”他又比划了一下,约莫一尺。
流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种地而已,怎么还有这么多门道?
沈啸虎的表情也变了。
他虽然不懂农事,但他是带兵的。
李牧这几下简单的操作,瞬间就把乱糟糟的场面变得井井有条。
“行与行之间,要留出足够人走路的空隙,方便以后浇水、除草。”
李牧继续讲解,“这叫垄作。这样做通风好,採光足,土豆能长得更大。”
他说的这些词,什么基准线、垄作、採光,流民们一个也听不懂。
但他们看得懂李牧的动作。
他们能理解,按照李牧说的方法去做,肯定比他们自己乱刨要强得多。
“都听明白了?”李牧问。
“听明白了!”眾人齐声大喝,声音洪亮。
“好,那就干活!”
流民们再次散开,这一次,场面完全不同了。
拉线,定桩,挖坑,一切都井井有条,再没有半点杂乱,效率比刚才高了好几倍。
沈啸虎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以为李牧只是一个计谋高深的谋士。
可现在看来,他完全错了。
不管是昨天分发食物,还是今天的种地教学,李牧展现出的能力,都超出了谋士的范畴。
那是一种组织和管理的本事,甚至能改变一切。
而且,最为关键的是,他懂的实在太多。
这种人,如果为敌……
沈啸虎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走到李牧身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请教的味道。
“你教的这些……也是从书上看的?”
李牧看了他一眼,隨口答道:“算是吧。看得杂,什么都懂一点。”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沈啸虎满意,但他很识趣的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个叫李牧的太监,身上藏著的秘密太多了。
“土豆的事情,我会儘快派人送信回北境。”沈啸虎换了个话题,“我需要一些种子,还有详细的种植方法。”
“可以。”李牧点头,“种子你隨时可以带走。至於方法,我会写下来。”
“多谢。”沈啸虎郑重的说。
这一声谢,比昨天那句道歉,还要真诚。
因为他清楚,李牧给出的,是能让整个北境几十万军民安身立命的东西。
在流民们热火朝天的种著土豆时,静心苑的另一边,另一项工程也在紧张的进行。
那个巨大的窑坑旁,张龙和赵四正带著几个人,用昨天运回来的黏土和水,和著稻草,製作土坯。
李牧走过去时,黑塔正对著图纸,指挥眾人垒窑壁。
“公公,您看,这么砌对不对?”黑塔见到李牧,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泥,凑过来问。
窑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是个下宽上窄的立式结构。
“不对。”李牧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块土坯,重新垒放。
“窑壁不能是直上直下的,要有一定的弧度。你看这里,要向內收。”
他又指著窑的內部结构。
“里面要分层,分成预热、煅烧、冷却三个部分,功能都不同。我们烧的不是砖,不能用普通砖窑的法子。”
黑塔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预热煅烧的,他完全不懂。
“公公,您就直接说,我们该怎么做。”黑塔挠了挠头,他对李牧是彻底服了,不懂就问,不装懂。
李牧也不嫌烦,他拿起树枝,就在地上画起了更详细的剖面图。
“你看,火从最下面烧,热气往上走。石灰石和黏土从最顶上加进去,落下来的过程中,先被热气烘乾,这是预热。”
“然后掉到中间火最旺的地方,被大火猛烧,这是煅烧。”
“烧完之后,再往下掉,慢慢冷却,最后从最下面的出口出来。”
他用最简单的话,解释著立窑是怎么运作的。
黑塔和旁边的几个流民听得连连点头,虽然还是有很多不明白,但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照这个图纸来,內壁一定要用黏土抹平,不能有缝隙,不然热气就跑了。”李牧最后叮嘱。
“放心吧公公!保证给您弄得严严实实!”黑塔拍著胸脯保证。
李牧安排好窑炉的事,又回到了田地边。
沈清月不知何时也出来了,她站在廊下,静静的看著院子里的一切。
看著那些曾经麻木的流民,此刻脸上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看著她的侄子沈啸虎,放下了少將的架子,正笨拙的学著如何拉直一根绳子。
也看著那个在田间和窑坑之间来回穿梭的男人。
他好像有使不完的精力,总能解决一个又一个难题。
他明明只是个太监,却给了所有人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沈清月的手指,无意识的摸著衣袖。
昨晚那戏剧性的拥抱,现在想来,依旧让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一整天的时间,就在这种忙碌中有序的氛围里飞快过去。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土豆种被埋入了土里。
而另一边,在黑塔等人的努力下,那座奇怪的立式窑炉,也终於建好了。
那座怪模怪样的窑炉,矗立在静心苑的角落,透著一股神秘的气息。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好奇的打量著这个怪物。
李牧走到窑炉前,仔细检查了一遍。
“很好。”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转身,面对著所有人。
“今天,大家辛苦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
李牧看向张龙和赵四,他们身后,是几大筐敲碎的青石和黄黏土。
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把料装进去。”
“准备,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