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跳动,將陈虎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他身后那十几个精兵,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巷子里血腥与紧张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面对陈虎那句“你是何人”,李牧的回应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陈將军,属下是太子妃的人。”
这个回答一出,让陈虎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
太子妃的人。
这个身份在此情此景下,既是解释,又像什么都没解释。
陈虎手下的兵士只知太子妃蒙冤,却不清楚背后复杂的党爭。
当著他们的面,陈虎不好再深究。
他的目光越过李牧,扫过地上还在微微抽搐的魏明,又看了看那两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最后,视线还是落回李牧身上。
这个太监,从始至终都镇定的过分了。
镇定的让他心头髮毛。
“他……如何处置?”陈虎最终问了出来。
李牧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在火光下缓缓展开,上面竟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陈虎还没看清写的什么,李牧已经走到了墙角,蹲下身。
他看都没看魏明那双充满怨毒和哀求的眼睛。
他一手抓住魏明完好的左手,另一只手在魏明的食指上轻轻一划。
是刚才那把刀的刀尖,上面还带著亲卫的血。
血珠渗出。
李牧捏著魏明的手指,在那份文书的末尾,重重按下一个鲜红的血印。
做完这一切,李牧站起身,將那份沾著血手印的文书,递向陈虎。
“陈將军,这是魏明私通匈奴的血证。”
他的声音不响,一句话的內容,却在这寂静的巷子里,翻出惊天骇浪。
“恭喜陈將军,於今夜,成功捕获通敌叛国之贼。”
陈虎下意识接过了那份文书,指尖触碰到纸张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牧的话还在继续,语气平淡,却让人听的心头冰冷,寒气直冒。
“可惜,魏明被捕之时,反抗激烈。”
“將军为保自身周全,情急之下,失手將其格杀。”
瘫在地上的魏明,全身一僵。
他全都听懂了。
这要让他死!
下頜脱臼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断掉的手脚让他连挣扎都无力。
他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扭动身躯,在地上活脱脱像一条即將被孩童戏弄,而扭曲的蚯蚓。
丑陋且绝望。
他喉咙里使劲发出“嗬嗬”的声音,妄图开口说话,但脱臼的下巴让他无能为力。
那双瞪大的眼睛,瞳孔突出,血丝渐冒。
他將要以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去死,死后,还要成为別人功劳簿上的一笔。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是诬陷!!!
陈虎也反应了过来,他拿著那份文书,手掌发烫。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李牧,又看看在地上疯狂蠕动的魏明。
这个局……
这个局太毒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的瞬间,李牧动了。
没有半分迟疑。
他对著魏明那因为挣扎而扬起的脖颈,手掌乾脆利落的切了下去。
“咔。”
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
魏明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的身躯重重瘫软下去,那双死死瞪大的眼睛,映著安北城无星的夜空,再没了半分神采。
死不瞑目。
巷子里,再无半分声响。
落针可闻。
陈虎带来的那十几个精兵,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一刻,所有人的呼吸似乎都止在喉腔之中。
他们看著那个亲手了结了安北城副將的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躥后脑。
陈虎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刻,一层细密的冷汗,从他的额头和后背渗了出来。
他虽然不善计谋,却也不蠢。
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眼见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很快就想通了这其中的所有关节。
魏明死了。
太子妃在安北城的一大威胁,就这么被乾净利落的拔除了。
看似潦草,却又富含深意的死去。
而他陈虎,因为捕获了魏明,並且手握魏明私通匈奴的证据。
获得了一份泼天的大功!
虽然魏明是被他失手打死,但这丝毫不影响功劳,反而更添了几分英勇果决的色彩。
关键的是,他陈虎的出身。
他是沈家军出来的人。
整个安北城,谁不知道他陈虎受过沈家大恩?
只要他还活著,就一天都洗不掉这个烙印。
所以,由他来发现魏明的阴谋,由他来击杀这个意图加害太子妃的恶贼,简直是顺理成章。
他保护沈家的女儿,是报恩,是忠义。
如果他不这么做,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一刻,陈虎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就算现在衝出去,对著全城的人大喊,说魏明是这个太监杀的,这一切都是这个太监布的局……
谁信?
谁会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能设下如此天罗地网,还能在眨眼间格杀一名悍將和他的两名精锐亲卫?
人们只会认为他陈虎是为了推卸失手杀人的责任,在胡言乱语。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用他的名声,他的过去,用所有人的认知来裹挟他。
他今天既然来了这里,这个功劳,他就必须领。
而且还得风风光光的领。
陈虎拿著那份轻飘飘的文书,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他深深的看了李牧一眼。
那一眼里,既有被算计的恼火,也带著后知后觉的惊惧,甚至还藏著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他压下心头的翻腾,嗓子乾涩的开口。
“魏明的死,就算有我担著,也显得粗糙。”
“上面的人,未必会信。”
他口中的上面的人,指的自然是安北城的主官,中郎將周通。
李牧听了,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別样的神采。
他对著陈虎,微微躬身。
“此事,確实委屈將军了。”
这一句道歉,让陈虎心里的火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人家把什么都算到了,连你的情绪都算到了,你还能说什么?
李牧直起身子,继续说:“陈將军,不需要人人都信。”
“明面上,世人只会传颂將军不畏强权,忠勇无双。”
“暗地里,我们只需要一个人相信就够了。”
“谁?”
“周通,周將军。”李牧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周將军,必然会信。”
陈虎的瞳孔再次放大。
李牧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拋出了答案。
“原因,就在於此前的流民闹事。”
“魏明为除掉太子妃,煽动流民围攻旧吏院,此事已经碰了周將军的底线。”
“安北城如今的局势很危险。周將军需要稳定,而魏明,就是那个到处惹事的人。”
“周將军早就想除掉魏明,只是苦於没有名正言顺的藉口,也不想亲自下手。”
“现在,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替他办妥了。”
“一个通敌叛国的副將,在行刺太子妃的阴谋败露后,被忠心护主的陈將军当场格杀。”
“这个结果,对周將军来说,再好不过。”
“他不但除掉了心腹大患,还向远在京城的陛下表明了忠心,更能藉此向沈家示好,顺理成章的接管魏明的兵权。一举三得。”
“所以,他不仅不会追究,还会主动帮陈將军你,把这桩意外坐实,把这件功劳做成铁案。”
李牧的每一句话,都精准的剖开了局势,露出了核心的利害关係。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陈虎心神剧震。
他再次看向李牧。
那个太监在他眼中原本卑微又神秘的形象,彻底崩塌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
短短数日,这个人竟然將安北城的魏明,他陈虎,乃至城中主官周通,全都算计了进去。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一刻,陈虎脑中轰的一声,彻底想明白了。
沈家!
这一定是沈家的人!
他就说,以沈家那通天的能量和护短的作风,怎么可能任由太子妃孤身一人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
除了老將军派人嘱咐过自己,之后便再无动静。
这太不正常了。
原来,真正的后手,已经悄无声息的埋在了太子妃的身边。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一击致命。
这才是沈家的行事风格。
他,是沈家为太子妃留下的厉害谋士!
是沈家在这盘死局中,投下的关键一颗翻盘的棋子!
想通了这一切,陈虎再看李牧时,之前的怀疑和戒备全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
李牧丝毫不知,眼前这位粗獷將军的脑子里已经转过了无数念头。
甚至莫名奇妙的给他脑补了一个绝佳的身份。
他只是察觉到,陈虎对他的態度,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下级面对上官,或者说,是纯粹的武將面对军师时才会有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