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
她脸上有些发烫。
不对劲。
从一开始就不对劲。
“李牧。”
她开口了,声音绷得很紧。
李牧正蹲在野菜前,听到声音后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娘娘有事?”
语气平淡,和往常一样。
沈清月盯著他的脸。
这张脸她见过无数次,曾在东宫里低眉顺目,像所有太监那样卑微。
但现在,她看不透了。
“我问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知道魏明会用流民?”
李牧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猜的。”
“猜?”沈清月的眉头皱起,“你能猜中他的每一步?”
“我没有猜中他的每一步,”李牧说,“只是猜透了他这种人会怎么做。”
沈清月看著他。
“什么意思?”
“魏明是八皇子的人,急於表现,又眼高手低。”
李牧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平常的事,“这种人做事只看眼前,不顾后果。”
“用流民杀人,对他来说最省事。不用动刀,不用见血,事后还能推的一乾二净。”
沈清月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想起刚才那些流民的眼神。
饿疯了的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那周通呢?”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会派人来?”
“因为娘娘死不得。”
李牧看著她,说的很直白。
“娘娘是沈家的女儿,是皇帝制衡沈家的筹码。周通要是让你死在安北城,皇帝会怪罪,沈家更会发疯。”
“所以,只要娘娘有危险,周通就必须出手。”
沈清月的指尖在袖中蜷得更紧。
这个男人,把人心算计到了极点。
她往前走了两步。
离李牧更近了。
“你说得对,”她说,“可这些道理,你一个太监,是怎么懂的?”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到院墙边。
沈清月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
“李牧,我在问你话。”
她的声音里压著某种情绪。
“娘娘想听什么?”李牧问。
“我想听真话。”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天积攒的疑问全说了出来。
“烈酒缝合伤口,你说是偷学的医术。”
“用霉菌救王三,你说是赌命。”
“净水、采野菜,你说是野外求生。”
她说得越来越快。
“现在,你又能提前预判魏明的阴谋,预判周通的反应。”
她停顿了一下。
“你告诉我,天底下哪来这么多巧合?”
李牧转过身,看著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
他的平静让沈清月心头一紧。
“娘娘想知道什么?”他问。
沈清月咬住嘴唇。
她想起流放路上那个夜晚。
李牧杀死袭击她的死士,刀法快准狠,手起刀落,没有半点犹豫。
那不是太监该有的身手。
还有他的眼神。
沉著、冷静、锐利,带著一股不属於太监的侵略性。
“你不是普通的太监。”
她说出了这句话。
李牧依旧看著她,没说话。
沈清月的呼吸乱了。
她突然想起更多细节。
流放路上,她与李牧共乘一马。
那种温度。
那种气息。
她的脸突然发烫。
不对。
太不对了。
沈清月抬起头,直直看进李牧的眼睛。
“李牧,”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的,“你……到底是不是……”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太荒唐了。
宫里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进宫的太监,都要净身。
可眼前这个男人……
“娘娘想问什么?”李牧开口了,声音平淡。
沈清月盯著他。
她看到了什么?
是戏謔?挑衅?还是警告?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再问下去了。
有些秘密,一旦挑明,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她忍不住。
“你……”她的声音有些抖,“你是男人?”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龙和赵四在远处,识趣的没有靠近。
“娘娘觉得呢?”李牧突然笑了,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沈清月的心跳的厉害。
她想起了更多。
流放路上,她靠在他背上时感受到的宽阔肩膀。
旧吏院里,他搭土炕时露出的结实手臂。
还有那双眼睛。
从来不是太监该有的眼睛。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李牧看著她慌乱的样子,收起了笑意。
“娘娘,”他的声音沉下来,“有些事,知道了反而危险。”
沈清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明白了。
他这是在警告她。
不要问。
不要说。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李牧打断她,“娘娘想活命,就別问。”
沈清月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她盯著李牧的脸。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东宫?
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
他的目的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涌。
但她问不出口了。
因为她知道,李牧不会说。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
“好,我不问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
“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李牧看著她。
“你不会害我,对吗?”
这是她最想確认的事。
李牧沉默了片刻。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一路的。”
李牧的回答很简单。
“娘娘死了,我也活不了。”
沈清月盯著他的脸,判断这话的真假。
她看到了什么?
真诚?还是偽装?
她分不清了。
但她知道,这些天,李牧確实没有害过她。
反而是一次次救她,一次次帮她。
“好,我信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会信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可仔细想想,除了信他,她还有別的选择吗?
“但是,”她说,“以后有什么打算,你必须告诉我。”
李牧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好。”
沈清月转身往屋里走。
她需要冷静一下。
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下。
“李牧。”
“嗯?”
“谢谢你。”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李牧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沈清月走进屋里,靠著墙坐下。
她的手还在发抖。
刚才那番对话,几乎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闭上眼睛。
李牧是男人。
这个猜测,几乎已经坐实了。
可他为什么要冒充太监?
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这个秘密,可能是她唯一的活路。
因为只有李牧,才能带她活下去。
院子里。
李牧看著沈清月进屋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更聪明。
也更敏锐。
他转过身,继续处理那堆野菜。
“张龙,去烧水。今晚大家都能喝口热汤。”
“是!”
张龙应了一声,拎著破水桶去了。
赵四走过来,看著李牧。
“公公,娘娘她……会不会……”
“不会。”李牧说的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她比谁都想活下去。”
李牧抬起头,看向將军府的方向。
“而且,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赵四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您是说……”
“魏明不会善罢甘休。”李牧说,“这次失败了,他会想別的办法。”
“那我们……”
“等著。”李牧说,“看他还有什么招数。”
赵四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跟著这个公公,虽然危险,但莫名让人心安。
因为他总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
与此同时。
將军府。
周通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对核桃。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向门口。
魏明走进来,抱拳行礼。
“末將见过中郎將。”
周通点了点头,示意他坐。
魏明坐下后,周通把玩核桃的动作没停。
咔嚓。
咔嚓。
核桃在他手里转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屋里很安静。
安静的让魏明背后冒汗。
“听说今天旧吏院那边,来了不少流民?”
周通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
魏明的手在袖中握紧。
“末將也听说了,好在陈將军及时赶到,没酿成大祸。”
周通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魏明不敢抬头。
“魏明,”周通开口了,“沈清月是什么人?”
魏明的喉咙动了一下。
“是……罪妇。”
“还有呢?”
“是……太子妃。”
“还有呢?”
魏明抬起头,对上周通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
“是沈家的女儿。”
周通点了点头。
“既然你知道,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沉下来,“那些流民,为什么会去旧吏院?”
魏明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末將不知。”
“不知?”
周通放下核桃,身体微微前倾。
“城外的流民,平日里都在城墙外討生活。今天突然跑到城里,还精准的找到旧吏院。”
他盯著魏明。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魏明的后背湿透了。
“中郎將明鑑,末將……末將真的不知。”
周通盯著他,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压抑。
魏明的呼吸都不顺畅了。
良久。
周通靠回椅背上,重新拿起核桃。
“回去吧。”
魏明愣了一下。
“中郎將……”
“回去。”周通的声音平淡,“记住,沈清月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我们手里。”
魏明站起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走出將军府,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
他站在门外,抬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周通这是在警告他。
但他不甘心。
沈清月不死,八皇子交代的任务就完不成。
他必须想別的办法。
而且要快。
魏明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明著来不行,那就暗著来。
他转身往副將府走去。
必须儘快除掉沈清月。
哪怕冒点风险,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