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组的建议公函,到了省生態环境厅,分管副省长李卫东拿著公函看看好久,特別是后面的附加建议。
他要是自己下决定,他觉得他的群眾声誉就彻底毁了,於是拿著公函向省委书记沙瑞金匯报。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公函,目光同样在最后几行附加建议上停留了许久。
李卫东坐在对面,手里捏著张被汗水浸湿的纸巾,额角的汗珠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渗。
“沙书记,巡查组的公函前面的內容,我们生態环境厅可以结合省里实际情况,拿出整改方案。
可这后面……『倡导移风易俗,鼓励减少烟花爆竹燃放,各市结合实际划定禁放区和限放区』。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到地方,就是个烫手山芋。
我要是替全省定了,老百姓骂娘,民俗专家写文章,人大代表提建议,到时候我这分管副省长就成靶子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卫东小心翼翼地看著沙瑞金的脸色,试探著问道。
“沙书记,要不……省委討论一下,省里统一出一个指导意见?划定几条原则,让各市遵照执行?”
沙瑞金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卫东同志,你觉得省里统一出指导意见,就能让老百姓满意?省里划了禁放区,老百姓就不放了?
该放的照样放,到时候省里的文件成了一纸空文,损害的不仅是政府公信力,还有你这个分管副省长的权威。”
李卫东脸色一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他。
“巡查组把这个建议附在公函后面,其实是在出考题,回应我们反应他们问题的事情,表达出独立履职的姿態。
他们想看看,汉东的地方干部,在面对这种『既要又要』的难题时,能不能拿出既符合环保要求、又兼顾民俗民意、还切实可行的办法。”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落在李卫东脸上。
“所以……,省里不表態。
把这份公函原原本本转发各市,让各市自己拿主意。能做到什么程度,各凭本事。”
李卫东微微一怔,不由问道。
“沙书记,转发各市……那万一有的市什么都不做,有的市搞一刀切,有的市跟老百姓闹起来……”
“这就是我要看的。”
沙瑞金打断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语气里带著几分深意。
“年后省委將调整一批干部。
地方同志的决策能力、担当精神、群眾工作水平,靠什么来评判?
靠平时坐在办公室里听匯报?靠他们交上来的年终总结?
都不够。这次巡查组的建议,可以是一块『试金石』。”
稍微停顿,沙瑞金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
“小白,去请吴部长过来一趟。”
十几分钟后,省委组织部部长吴春林推门进来,看见李卫东也在,微微頷首,在沙发上坐下。
沙瑞金把巡查组的公函递给他。
“春林同志,你先看看,特別是后面的附加建议。”
吴春林接过,快速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沙书记,这个建议,省里確实不好统一决策。民俗问题,牵一髮而动全身。”
沙瑞金点了点头,肯定道:“所以,我决定不表態,直接转发各市。让各市根据实际情况,拿出自己的方案。”
吴春林放下公函,目光里带著几分思索。
“沙书记的意思是,把这件事作为年后干部调整的参考依据之一?”
沙瑞金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汉东省地图前,手指在几个地市的位置上点了点。
“年后的干部调整,范围不小。
谁有能力、有担当、有办法,谁只会推諉、应付、搞形式主义,这次就是一次检验。”
他转过身,看著吴春林。
“省里不设標准、不划红线、不搞督导。
各市自己决定禁还是不禁、禁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式。
年后省里组织考察组,去各市看看,老百姓满意不满意,执行效果好不好,有没有引发群体性事件。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
吴春林沉吟了一下,思索著开口。
“沙书记的思路,我明白了。
但有一件事需要提前考虑——如果某个市搞『一刀切』,全面禁放,引发民怨,省里怎么应对?”
沙瑞金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篤定。
“真搞出一刀切、引发民怨的,说明那个市的领导同志不懂群眾工作,不懂民俗传统,不懂什么叫『实事求是』。
这样的人,还能放在重要岗位上吗?省里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不称职的干部调整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当然,如果哪个市能把这件事做得既让老百姓满意,又达到环保要求,那就是本事。
这样的人,省里要重用。”
李卫东在旁边听著,心里暗暗庆幸。
还好自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上来了,不然这个“试金石”就要砸在自己手里了。
吴春林想了想,又提出一个问题。
“沙书记,文件怎么起草?是直接说『巡查组建议……』,还是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转发?”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
“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转发。
標题就叫《关於转发生態环境部巡查组<关於春节期间大气污染防治的指导意见(討论稿)>的通知》。
正文只写一句话:『现將巡查组指导意见转发给你们,请各市结合本地实际,认真研究,提出具体落实方案,於x月x日前报省委办公厅。』”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省里不发表任何意见。不鼓励,不反对,不评价。让各市自己去悟。”
李卫东心里一凛,沙书记这是要把各市的主政官们架在火上烤啊。
吴春林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
“另外,”沙瑞金补充道。
“文件发下去之后,省里不要催、不要问、不要开会调度。
让他们自己琢磨、自己拿主意、自己承担责任。”
“明白。”吴春林合上笔记本。
沙瑞金又转向李卫东。
“卫东同志,生態环境厅这边,把巡查组前面的整改建议,儘快拿出一个全省统一的落实方案。
这个方案要实,要有时间表、路线图、责任人。不能含糊其辞。”
李卫东连忙点头:“沙书记放心,生態环境厅一定抓紧。”
“行了,你们去忙吧。”
李卫东和吴春林站起身,告辞离开。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吕州的风波刚过去,巡查组走了,但留下的这道题,够各市的书记市长们忙一阵了。
省委明显要借这件事看看,谁是真金,谁是镀铜。
三天后,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发到了全省十三个地市的党政一把手桌上。
文件的措辞平淡无奇,但每一个收到文件的人,都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分量。
没有指示,没有要求,只有一句“请各市结合本地实际,认真研究,提出具体落实方案”。
各市的一把手们,看著这份文件,心思各异。
有的连夜召集常委会,討论如何应对;有的把文件锁进抽屉,等著看其他市的动静;有的已经开始让秘书起草调研方案,准备去基层听听老百姓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