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建的建议从林城传回京州时,已是当天傍晚。
周铭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项目的宣传规划方案,秘书敲门进来,压低声音把会议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周铭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全省禁放烟花爆竹?他真这么说了?”
秘书点了点头。
“巡查组总结会上,当著林城市市政府、省生態环境厅的面,康局长提的,建议省里统一部署。”
周铭沉默了片刻,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这个建议,得罪的何止是老百姓——民俗传统、商业利益、军方项目,哪一样是他一个生態环境局局长能隨便的?
更別提京州还有“皮皮虾號”的烟花秀,那不是变相打市政府和军方的脸?
康建这个建议,太激进了。
不是內容本身激进,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由错误的人提出。
春节禁放烟花爆竹,这种事即使要推,也应该是省里统一部署、循序渐进,不是他一个市生態环境局局长,在一个临时性的巡查组总结会上拋出来。
而且,他是在被钟正涛点名后“借题发挥”,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在给巡查组“递投名状”。
周铭拿起手机,拨通了江临舟的电话。
“市长,您现在方便吗?有个情况想向您匯报。”
“过来吧。”
二十分钟后,周铭推开江临舟办公室的门。
江临舟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茶,听见动静转过身。
“坐。什么事?”
周铭在沙发上坐下,把林城那边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康建的发言,赵志远的质疑,省厅处长的补充,钟正涛的折中方案……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江临舟听完,没有立刻表態,端著茶杯慢慢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康建这个人,我来京州的时候,他还不是这样的。”江临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以前是技术出身,做事还算踏实。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了,总有些想法,只是最近一年有些明显了。”
周铭斟酌著措辞,他知道康建的问题不只是个人作风,更涉及政治站队。但这话不能明说,只能点到为止。
“市长,康局长在巡查组待了这段时间,可能有些『水土不服』。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再派他去吕州考察学习一段时间?
吕州的环保整改刚刚告一段落,经济正在恢復,让他去看看企业怎么復工復產、民生怎么保障,对他以后的工作思路也许有帮助。”
江临舟看了周铭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是想让他再去『学习』,还是想让他再『离开』一段时间?”
周铭被直接点破,也不遮掩,坦然道。
“都有。康局长在京州,確实有些影响市政府的工作了。
『皮皮虾號』的事暂时不提了,保不齐哪天又冒什么独道的想法出来。
让他出去一段时间,对我们开展工作有利。”
江临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
“去吕州学习,可以。但不能只是去『转一圈』。
让他带著课题去——『环保整改与经济社会发展的平衡』,回来后写一篇调研报告,在市政府党组会上交流。”
周铭心里一喜,连忙应道:“这个好,名正言顺,他没法拒绝。”
江临舟没有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周铭有些意外的话。
“周铭,你觉得康建这个人,还適合在生態环境局长的位子上吗?”
周铭微微一怔,谨慎地回答。
“从业务能力上,他是够格的。但从政治素养和大局观上,確实有所欠缺。
这次在巡查组的表现,已经说明他不太適合在重要部门主政。”
江临舟点了点头。
“我考虑,向市委建议,推荐调整康建的岗位。
省宗教事务局那边,正好缺一个管理宗教档案资料的副局长。
让他去那里,多接触接触传统风俗文化,对他的思想改造也许有好处。”
周铭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担忧。
“市长,这个建议,康建本人能接受吗?从实权部门到『清水衙门』,他会不会有牴触情绪?”
江临舟摆了摆手。
“不是他接不接受的问题,是组织需要。生態环境局是市政府的重要组成部门,容不得半点闪失。
康建先拿著巡查组的函件到处『执法』,现在又在林城拋出这么不靠谱的建议。
这样的人在市政府,会让兄弟市对我们京州市政府產生政治感官问题,不能再放在关键岗位上了。
他这样不太適合做一把手,推荐他到省级部门,那是更大的平台。
何况做得好,未尝不是一种进步,不是吗?”
顿了顿,江临舟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当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会先向达康书记匯报,听听他的意见。
如果达康书记同意,由市委討论后,向省委组织部推荐。”
周铭郑重地点头。
“市长考虑得周全。那……派康建去吕州学习的事?”
“照办。”江临舟乾脆利落地答道。
“让他先去吕州待两周,把调研报告写好。回来后,岗位调整的事也差不多走完程序了。
这样,他有个缓衝期,也显得组织上对他的安排是经过慎重考虑的。”
周铭站起身。
“好,我明天就通知康建。另外,吕州那边,需要提前打个招呼吗?”
江临舟想了想。
“你给陈静打个电话,让她以旅游局的名义,跟吕州那边对接一下。
就说京州市生態环境局想去学习环保整改经验,请他们安排个对口接待。不用惊动太多人,正常公务往来就行。”
“明白。”
周铭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市长,康建如果知道是您提议调整他的岗位,会不会……”
“会不会对我有意见?”江临舟替他说完了下半句,笑了笑。
“他要是对我有意见,说明他还没想明白,想不明白的人,成就也就那样了。
等他在宗教事务局待上两年,每天跟寺庙、道观、教堂打交道,接触的都是传统民俗和宗教文化,也许他会理解,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碰不得。”
周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康建刚回生態环境局,就接到周铭秘书的电话。
“康局长,周市长请您过来一趟。”
康建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走向周铭的办公室。
敲门进去,周铭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见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康建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態端正得如同个小学生。
周铭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康局长,你在巡查组这段时间辛苦了。
市里研究了一下,觉得你在巡查组学了不少东西,但还需要更深入地了解环保整改与经济发展的关係。
吕州那边,最近復工復產势头不错,环保整改也初见成效。
市里决定,再派你去吕州考察学习两周,重点是『环保整改与经济社会发展的平衡』。
回来后,写一份调研报告,在市政府党组会上交流。”
康建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要去吕州?这不是又变相地把他支走吗?
但周铭说的是“考察学习”,名正言顺,他没有理由拒绝。
“周市长,我去吕州学习,生態环境局这边的工作……”
“由常务副局长,继续临时主持。”周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后天出发。吕州那边,旅游局已经帮你对接好了,重点考察第三產业的相关情况。”
康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的,我回去准备。”
走出周铭的办公室,康建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又被“流放”了,不是发配边疆,是边缘化。
他想起自己在会上提出的那条建议,想起赵志远和省厅处长的质疑。
但站队了,就应该做好承受结果的准备不是吗?
三天后,康建拎著行李箱,再次登上了去吕州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