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涛在汉东又待了两周,第一周整理吕州相关问题,与生態环境厅的同志討论后,上报了汉东省委。
第二周就坐车带著巡查组在京州、林城各考察了两天,但都只是转了转,没有提任何相关建议。
康建也跟著巡查组先转回京州,又转到林城。
两周后,林城市政府会议室,下午两点。
巡查组在林城的考察刚刚结束,总结会便紧锣密鼓地召开了。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巡查组全体成员居左而坐,汉东省生態环境厅、林城市市政府的相关负责同志居右。
钟正涛坐在主位,面前摊著那份早已反覆修改的《汉东省生態环境巡查总结报告(討论稿)》。
康建坐在角落里,面前摊著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不少东西——这两周跟著巡查组跑下来,他確实“学习”到了不少,至少把钟正涛的脾气摸了个大概。
会议的前半段波澜不惊。
巡查组的几位成员依次发言,肯定了汉东在环境治理上的进步,也指出了若干共性问题。
部分园区规划环评滯后、个別企业治污设施运行不稳定、基层监管能力有待加强。
每一条都言之有物,但也都经过了字斟句酌,既不让地方难堪,也不失巡查组的专业权威。
“以上,是对汉东生態环境工作的总体评价。”
钟正涛的副手合上材料,目光扫过对面的地方同志。
“下面,我们討论一下关於不影响民生生计的环保优化措施建议。
这部分不作为正式报告的必选內容,但可以作为『工作建议』附后。”
会议室里的气氛怪异了几分。
所谓“不影响民生生计的环保优化”,就是巡查组在经歷吕州风波后,为了体现“温度”而临时增加的章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对地方诉求的回应,也是巡查组给自己找的台阶。
林城市分管环保的副市长赵志远第一个开口,话语里带著几分试探。
“感谢巡查组对林城工作的指导。
我们建议,在秸秆禁烧、工地扬尘管控等方面,可以探索更精细化的管理措施。
比如將禁烧范围从全域调整为重点区域,这样既保证空气品质,又不给农民添太大麻烦。”
巡查组一位成员点头记录。
接著,吕州风波后省生態环境厅派来的跟隨巡查处长,也提了关於“错峰生產”的优化建议。
双方你来我往,气氛渐渐融洽,似乎这本就是巡查组的工作重点。
钟正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个字。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放下笔,目光转向末席的康建。
他心里清楚,这次巡查因为吕州的反弹和部长的干预,实际成果大打折扣。
现在需要一些“亮点”来向部里交代,也需要让地方觉得巡查组不是走过场,有自己独立的履职姿態。
康建作为京州市生態环境局局长,又是主动“跟班学习”的。
如果能从他嘴里说出点有分量的建议,那就可以算作巡查组“指导地方”的成果。
“康局长,你是京州市生態环境局的负责人,也是这次跟著我们跑了半个多月的『学习员』。
结合你在一线的观察,有没有什么建议?地方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大胆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康建身上。康建微微一怔,隨即坐直身体,推了推眼镜。
他知道,这是钟正涛在给他“表现”的机会,也是巡查组需要地方干部来“背书”这份建议的正当性。
但这话答出来,可能就没迴旋地余地了。被派往巡查组学习本身就是对他表达不满,要是再提出什么意见,那回去就难过了。
但这样的多方会议被点名了,说明钟正涛需要他提出意见。如果这时候不提,巡查组这边,也会对他表示不满。
康建现在是两头顾虑,但他没有选择,谁让他先选择站了边。
如果没有这场会,他悄悄学习后还能回去,也就是敲打敲打,也就过去了。
康建心思急转,歷来的投降派都没有好下场,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反正都是同志。
何况这种多方会议,提出有利巡查组的建议后,巡查组就必须对自己处境施以援手,否则以后都没人“帮忙”了。
“钟组长,各位领导,”康建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我跟著巡查组学习了这段时间,感触很深。
尤其是吕州那边,因为环保压力导致企业停工、工人失业,教训深刻。
所以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环保措施,既能减少污染,又不影响企业生產和群眾正常生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志远饶有兴趣地看著他,似乎没想到这位京州的局长会拋出这么一个问题。
康建顿了顿,语速加快了几分。
“其实,有一个污染源,每年只在特定时间出现,持续时间短,但污染强度极高,而且完全不是生產生活必需的——那就是春节期间大规模的烟花爆竹燃放。”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议论声。
“据我们监测,每年除夕夜到大年初一,京州的pm2.5浓度会在几个小时內飆升数倍,aqi指数直接从良跳到重度污染。
这种瞬时高强度的污染,对老人、儿童和有呼吸道疾病的人群危害很大。
而且,燃放產生的噪音、垃圾、火灾隱患,也是城市管理的老大难。”
康建越说越流畅,仿佛这些话他已经憋了很久。
“所以,我建议,由巡查组向省级行文,建议在汉东全省范围內禁止春节期间燃放烟花爆竹。
既改善空气品质,又减少安全隱患,还能节省老百姓的开支,一举多得。”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志远的眉头微微皱起,省生態环境厅的那位处长也放下了笔。
钟正涛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其他人:“大家觉得,康局长的建议怎么样?”
赵志远率先开口,语气客气但態度明確。
“康局长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春节放鞭炮是几千年的传统民俗,老百姓讲究『爆竹声中一岁除』。
全面禁止,老百姓会不会接受?而且,京州不是还有『皮皮虾號』的烟花秀吗?
那可是每周一场,规模比普通市民零星燃放大得多,也就只逊色於年初几天市民的集体行为了。
只禁止老百姓,不限制官方表演,这恐怕说不过去。”
省生態环境厅的处长也补充道:“赵市长的顾虑有道理。民俗问题要慎重。
另外,即使要禁,也应该是逐步引导,比如划定禁放区、限制燃放时间,而不是一刀切。
而且,京州的『皮皮虾號』烟花秀是国防教育项目,军方参与的,地方环保部门適合就这问题发声吗?”
康建的脸色微微发白,他没有想到自己提出的建议会被如此质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钟正涛,后者依然面色不变。
钟正涛这时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康局长的建议,有数据支撑,有现实考量,说明他是动了脑筋的。
但赵市长和省厅同志的意见也很重要——民俗、民生、可行性,都要考虑。我提一个折中的方向,供大家討论。
第一,我们不在正式报告里写『全面禁止』,而是写『倡导移风易俗,鼓励减少烟花爆竹燃放』。措辞要引导性,不要强制性。
第二,建议各市在春节前发布倡议书,明確划定禁放区和限放区,比如医院、学校、文保单位、高层住宅周边严禁燃放。
同时,规定燃放时间仅限於除夕到初五的每天某个时段。这样既保留了年味,又减少了污染。
第三,京州的『皮皮虾號』烟花秀,建议京州市政府协调军方,进行技术论证,看能否在保证视觉效果的前提下,进一步降低污染物排放。
比如採用环保烟花、优化发射高度和气象条件等等。”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觉得这样是不是更稳妥?”
赵志远看钟正涛还算有分寸,率先点了点头。
“钟组长的建议很务实,我们林城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准备,具体还需要市委市政府討论。”
省生態环境厅的处长,接著也表示赞同。
康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默默地记。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终形成了一份《关於春节期间大气污染防治的指导意见(討论稿)》。
其中,关於烟花爆竹的条款被修改为:“倡导绿色过节,各市结合实际划定禁放区和限放区,严控燃放时间;鼓励使用电子鞭炮、环保烟花等替代產品。”
散会后,康建磨蹭到最后,走到钟正涛身边,低声道:“钟组长,我刚才的建议……”
钟正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著几分深意。
“康局长,建议很好,但时机和分寸更重要。
回去之后,可以先把京州的禁放区划好,『皮皮虾號』多与军方沟通,我们做环保要有耐心。”
康建心里一凛,连忙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钟组长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