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將吕州的情况,以私人电话向生態环境部通报后,部长周海平高度重视。
当天下午,周海平没有通过办公厅层层转达,直接拿起电话,拨通了钟正涛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钟正涛接起来,声音带著几分谨慎。“周部长。”
周海平没有寒暄,语气严肃,直接开门见山。
“正涛同志,汉东省委刚刚给我通报了一个汉东的民生情况。
吕州那边,巡查工作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钟正涛略微一顿,如实报告道。
“报告部长,巡查组已经完成了对吕州重点企业的现场核查,目前正在整理数据和分析报告。”
“整理数据?”周海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吕州的工业用电量环比下降12%,財政收入同比减少8%,部分企业停工停產。
你们在整理数据,谁在整理吕州的经济?”
钟正涛沉默了几秒,只能用套话辩解。
“部长,巡查组严格依照国家环保標准和巡查方案开展工作,没有越权,也没有过度执法。”
周海平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换了一个角度。
“正涛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吕州那些被查的企业,有没有存在严重超標排放、偷排偷放、数据造假的行为?”
钟正涛想了想,如实回答。
“目前核查发现,部分企业存在治污设施运行不正常、台帐记录不规范等问题,但尚未发现严重违法排污行为。”
“那你们为什么搞的人心惶惶?”周海平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巡查的目的是帮助地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把地方搞得鸡飞狗跳。
企业不知道你们的標准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只能自己先停下来。
这种不確定性,比环保压力本身更可怕。你考虑过没有?”
钟正涛想要解释,周海平直接打断他。
“正涛同志,我再说一遍。
巡查工作要在保障人民群眾正常生產生活的基础上开展。
这是原则,不能动摇。”
周海平喘了口气,声音稍微放缓但分量不减。
“你们必须在三天之內,拿出对吕州巡查的阶段性整改意见。
意见要具体、可操作,不能含糊其辞。同时,巡查组的结论必须先徵求汉东省生態环境厅的意见,充分听取地方同志的意见。
达成一致后,再同步给汉东省委。”
钟正涛心里一沉。徵求意见、同步省委,这意味著巡查组的“独立性”被打了折扣,地方有了討价还价的空间。
“部长,如果省厅和巡查组意见不一致……”
“那就坐下来谈。”周海平没有给他任何侥倖的余地。
“环保工作是全国一盘棋,不是哪个部门、哪个人的独角戏。
地方有地方的难处,部里有部里的要求。找到平衡点,才是水平。”
钟正涛沉默了片刻,才怏怏地回答道。
“我明白了。我们会按照部长的指示办。”
周海平最后又补了一句,但语气里却带著几分意味深长。
“正涛同志,你是老同志了,环保工作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该坚持,什么该灵活。
这次去汉东,代表的是生態环境部,不是代表你自己。
去吧,好好完成生態环境部的工作。”
电话掛断,钟正涛握著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吕州的天空灰濛濛的,远处的工厂烟囱还在冒著白烟,但比几天前稀疏了许多。
部长那句“巡查的目的是帮助地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把地方搞得鸡飞狗跳。”让他心惊肉跳。
他可以藉助部里的工作范围找麻烦,但必须在规则范围內,绝对不能给部里找麻烦。
给部里找了麻烦,就是平白为钟家树敌,还是央部大敌。
他承认,自己这次来汉东,確实带了些情绪。哥哥和赵立春的恩怨,他不自觉地就想查得更细一些。
但现在,部长的电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钟正涛转过身,对正在整理材料的副手说。
“通知大家,明天上午开个会,把吕州巡查的阶段性结论拿出来。”
副手愣了一下:“钟组长,不是还要再核实几家企业……”
“不用了。”钟正涛直接打断了他。
“先把明显的、没有爭议的问题列出来。有爭议的,留到徵求意见的时候再谈。
部长说了,三天之內必须出结论。”
副手点了点头,转身去通知。
第二天上午,巡查组会议室。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巡查组全体成员围坐一圈,投影屏幕上列著吕州几家重点企业的核查情况。
钟正涛坐在主位,面前的笔记本上写著几个关键词:“保障民生、徵求意见、三天。”
“各位,昨天部长的电话的內容,大家都知道了。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拿出吕州巡查的阶段性整改意见。原则有三条。”
略微停顿,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问题要准。
没有问题的企业,儘快移出核查名单,恢復正常监管。不要把企业架在火上烤。
停顿片刻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意见要实。
整改措施要具体、可操作,不能搞『一刀切』,不能提企业做不到的要求。”
接著,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语气要平。巡查组不是审判组,是来帮助地方的。整改意见要体现指导性,而不是惩罚性。”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副手第一个开口,翻著笔记本,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
“组长,吕州美食城那个项目——现在叫月牙湖生態餐饮示范园。
污水处理厂一期已建成试运行,但二期还在建。
问题是,美食城已经因为环保原因关停了,商户们意见很大。这个怎么定?”
钟正涛想了想,给出明確的答覆。
“明確几点。
第一,示范园关停是业主自己的决定,不是巡查组要求的,这一点要在意见里写清楚。
第二,污水处理厂一期已经具备处理能力,应该允许示范园在达標排放的前提下恢復营业。
第三,二期建设要加快,但不能以此为由无限期拖延。”
副手快速记录,钟正涛转向另一名组员。
“慧龙集团那边,在线监测数据一直正常,现场核查也没有发现严重违法问题。
这个企业,是否达到可以移出重点核查名单的標准。”
另一名组员犹豫了一下,还是匯报导。
“组长,慧龙集团的环评手续是当年『特殊通道』批的,虽然有批文,但程序上有瑕疵。
这个要不要写进意见?”
钟正涛沉默了片刻,还是暂时放下了在这突破口上继续做文章的衝动,这种小问题不会导致伤筋动骨。
由於赵瑞龙採取了一定的隔离分散措施,他的出逃都成了一个人违法逃逸问题,山水集团更做成了赵瑞龙的个人额外入股投资,在明面上都与慧龙集团没有关联性。
赵瑞龙的出逃都没有牵连慧龙集团查封,这小问题更扳不倒赵立春,只能缓缓开口。
“程序上的瑕疵,是歷史遗留问题,不是企业的问题。
意见里可以提一句『环评手续需进一步完善』,但不能作为整改项。
具体怎么完善,由地方环保部门指导企业办理。”
顿了顿,钟正涛做好这次巡查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后,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吩咐道。
“巡查的目的是向前看,不是翻旧帐。把企业查倒了,对环保事业没有任何好处。”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逐家企业、逐个问题过筛。
最后,巡查组形成了对吕州巡查的《阶段性整改意见》,共七条。
第一,吕州月牙湖生態餐饮示范园(原美食城)的污水处理厂一期已具备处理能力,建议其在达標排放的前提下恢復营业。
二期建设应加快推进,但不得以此为由无限期拖延。
第二,慧龙集团在线监测数据正常,现场核查未发现严重违法排污行为,移出重点核查名单。
其环评手续存在的程序瑕疵,由地方环保部门指导企业依法完善。
第三,对吕州部分中小企业存在的治污设施运行不正常、台帐记录不规范等问题,以整改为主,不予处罚,整改期限可根据企业实际情况適当延长。
第四,吕州市生態环境局应加强对企业的指导和服务,帮助企业解决环保技术难题,不得以罚代管。
第五,巡查组与汉东省生態环境厅建立定期沟通机制,重大问题协商一致后再作结论。
第六,巡查组在吕州的工作时间延长至本月底,完成对剩余企业的覆核后,形成正式巡查报告。
第七,本阶段性整改意见,同步报送生態环境部、汉东省生態环境厅和汉东省委。
会议结束后,钟正涛看著那份意见,觉得这些条款应该能让地方满意。
他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沙瑞金办公室的號码。
“沙书记,我是生態环境部巡查组钟正涛。吕州巡查的阶段性整改意见已经出来了。”
沙瑞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好。请你们儘快正式行文给省生態环境厅,我们这边的同志会认真研究。”
“沙书记,整改意见第七条规定,结论会同步报送汉东省委。我让人明天把文件送过去。”
“好。辛苦了。”
掛断电话,钟正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巡查组到汉东半个月,闹得鸡飞狗跳。现在总算有了一个阶段性的成果。
他不知道这些整改意见能不能让沙瑞金满意,但他知道,如果再拖下去,部里那边就不好交代了。
消息传到京州,李卫东第一个拿到了整改意见的传真。
他看完之后,舒了一口气,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啊,终於有说法了,终於不用夹在省委与生態环境巡查组之间受气了。”
拿起电话,就拨通了省委书记沙瑞金的號码。
“沙书记,巡查组的整改意见我看了。
总体上是可接受的,虽然还有几条需要进一步商量,但大方向是对的。”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听到李卫东的反馈,点了点头。
“好。你那边要抓紧落实,结合本省的实际情况,与巡查组的同志探討,然后出具相应措施。
能整改的马上整改,不能马上整改的,拿出时间表。
要拿出我们地方积极配合央部工作的態度,相互配合才能將党的事业做得更贴合人民。”
“明白。沙书记,请您与省委放心。”
当天下午,吕州美食城广场上,项目经理拿著大喇叭,对著围拢过来的商户们喊道。
“各位商户,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生態环境部巡查组已经出了整改意见,建议我们美食城在环保达標的前提下恢復营业。
赵总说了,三天之內,污水处理厂满负荷运行,確保达標排放。五天之內,美食城重新开门。”
广场上响起一阵欢呼声,老周举著铁签子,嗓门最大。
“终於能开工了!再不开门,我这年都没法过了!”
项目经理等人群稍歇,接著说道。
“赵总还说了,之前免的两个月租金,照免。
另外,为了补偿大家的损失,重新开业后第一个月的租金,再减半。”
欢呼声更大了,有人举著手机开始拍视频,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著备货。
与此同时,赵小慧站在美食城顶层的办公室里,望著窗外正在开始运转的污水处理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巡查组的整改意见,她一字一句都看了。
虽然还有几条需要继续沟通,但核心问题——建议生態餐饮示范园恢復营业,说明钟家在这方面准备收手了。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立春的电话。
“爸,巡查组希望美食城恢復营业,我计划恢復正常商业状態。”
电话那头,赵立春沉默了几秒,只是低声应了一声。
“知道了,不错。按你的思路、按巡查组的建议办。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轻微试探下底线就可以了。
不要影响到人民的生计,这样双方都可能被拖入深渊。”
赵小慧想问他,现在双方情况怎样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爸,钟家手黑著呢,你要小心一点。”
“我知道的。”赵立春只回了一句,就掛断了电话。
赵小慧放下手机,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巡查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两家的斗爭,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不知道父亲赵立春的应对策略是什么,也不知道钟家还会不会出別的招。
但她知道在月牙湖生態餐饮示范园、慧龙集团上,必须小心地不让钟家找到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