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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火力全开的高育良
    当康建被派往吕州巡查组学习时,汉东省委,也正在进行一场省委扩大会议。
    省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低压。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常委们与扩席副省长依次落座,面前的茶杯冒著热气,却没有人去端。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份吕州最新的经济数据简报,眉头紧锁。
    那是白秘书刚送进来的——吕州本月的工业用电量环比下降12%,重点企业產能利用率跌破70%,地方財政收入同比减少8%。
    部分中小企业因担心环保被查而主动减產甚至停工。
    “同志们,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积极配合生態环境部的巡查,同时做好人民民生的发展,做到环境与发展兼顾。”
    沙瑞金放下简报,目光扫过全场,特意在高育良脸上停了一瞬。
    现在钟正涛在吕州查的主要项目,都是高育良在吕州时立的项,儘管只有美食城是高育良亲批,但其他也可以算他头上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现在分管工业的常委副省长,是高育良离开吕州后,接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钱建国,清了清嗓子,他正准备开口。
    这时,高育良却放下手中的笔,率先说话了。
    他的声音儘管不高,但每个字都经过反覆打磨,光滑而尖锐,还带著明显的引经据典大教授特点。
    “沙书记,这个议题很中肯。
    时代的发展浩浩荡荡,奔涌向前。
    在这向前的浪潮中,机遇无限、风光无限——看未来,远没有看过去清晰。”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目光深远,如同是在回忆著时代的洪流,回顾时代中人与事的选择。
    “事情是发展的,矛盾是伴隨的。我们要以辩证的方法看待发展与矛盾的关联性。”
    略微顿了顿,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放下,继续他的大教授观点。
    “在改革的初期,发展的步伐明显是优於矛盾的存在。
    当时存在的一些,在现在看来不合时宜的决策意见,正是为了发展的大局。
    这是时代的要求,也是发展的必然。”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所有人屏气凝神听著高育良的观点。
    高育良的语气还是那么不急不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將事件拔高了一个高度。
    “党的事业是不断进步的、不断完善的,这样才能臻至完美。
    事业的发展,让我们有机会、也有能力去弥补,当初决策时暂时放下的次要矛盾。
    这是党的事业先进性的体现,我们应当给予充分的肯定与鼓励。”
    说著,高育良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看向沙瑞金的方向。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看的不是沙瑞金,是沙瑞金身后的某些影子。
    “但我们有些同志,远离基层,看到的只有大的方向,而忽略了方向下的人民,以及人民为这方向而做出的努力。
    他们拿著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步子,然后说:你这一步迈得不够標准。
    可他们忘了,昨天的那条路,当时的標尺与现在规格截然不同。”
    会议桌旁的气氛骤然绷紧。
    分管环保的副省长李卫东听不下去了,高育良这些话,句句指向巡查组——不是直接批评生態环境部,而是批评“某些同志”。
    生態环境部的巡查组是中央部委派下来的,李卫东身为分管副省长,即便是赞同高育良的观点,也不能坐视。
    更何况他分管环保,不能让高育良把观点发散,这样不利於他以后地工作。
    李卫东举起了手,高育良停了下来。
    “高书记,生態环境部的巡查是中央部署的工作。
    巡查组的同志从燕京下来,远离家人,工作条件艰苦,也是在为国家的环保事业做贡献。
    他们来汉东,是为了帮助我们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不是来挑毛病的。我们地方同志,应该积极配合。”
    高育良並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沙瑞金。李卫东的话可以不用接,他只需要讲给沙瑞金听就可以了。
    沙瑞金才有资格与他辩论,一个常委都不是的副省长,作为扩席代表,自然有人与他辩论。
    “我没有否定巡查组的辛苦。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巡查的目的是什么?
    是帮助地方改进工作,还是把地方搞得鸡飞狗跳、企业停工、工人失业?”
    说著。高育良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吕州美食城,现在叫月牙湖生態餐饮示范园,为解决当时遗留的环境问题,体现发展中解决问题的决心。
    生態餐饮示范园投资了八千万的污水处理厂,现已经建成一期並试运营。
    现有一期已经可以解决示范园內的污染问题,后续的二期三期是为月牙湖周边配套设施准备的產能。
    巡查组在反覆核查,某些同志信誓旦旦一周给出结果,现在呢?
    一周又一周,老百姓的损失,谁来付?
    慧龙集团,环保设施一应俱全,在线监测数据实时上传,巡查组还要调取过去三年的生產记录。
    其他企业看到这个架势,纷纷降低生產强度,有的乾脆只上半天班。
    结果呢?吕州本月的工业用电量环比下降12%,財政收入同比减少8%。”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这就是巡查的成果吗?
    问题是,巡查组在吕州待了两周,至今没有拿出一份正式的初步反馈意见。
    他们在查什么?在等什么?是在等吕州的经济彻底垮掉吗?”
    钱建国这时插话了,声音里带著几分急切。
    他是高育良后的市委书记,有些项目还是高育良时期立项,他时期完成的,出问题也会带上他。
    “高书记说得对。巡查组如果发现问题,应该及时反馈、及时指导,而不是一味地查、查、查。
    企业不知道標准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只能自己先停下来。
    这种不確定性,比环保压力本身更可怕。”
    李卫东被弄得脸色铁青,高育良讲完,並没有给他反驳钱省长的机会。
    “李省长,我不是说环保不重要。我是说,环保工作不能脱离实际,不能脱离歷史,更不能脱离人民。
    吕州那些企业,当年的审批手续,都是在当时的政策环境下办理的。
    现在用十多年后的標准去翻旧帐,这公平吗?”
    然后,他的语气陡然加重。
    “有些同志,坐在燕京的办公室里,看著文件上的数字,就以为掌握了真理。
    他们不知道吕州的冬天有多冷,不知道那些在工厂里上班的工人家里有老有小。
    他们只知道数据、指標、红线,需知人民才是根本。
    把企业逼死了,谁来养活那些工人?”
    沙瑞金一直没有说话,看著火力全开的高育良。
    这样也好,他也对钟正涛的行动也有些不满,但作为盟友他不能提出反对,有高育良牵头,他也有理由了。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放下,看著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的意见我听到了。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採取什么样的措施,面对现在的问题?”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首先,建议省委向生態环境部正式行文,请求巡查组儘快出具阶段性反馈意见,明確问题清单和整改时限,给企业和地方一个明確的预期。不要让人猜、让人等。”
    说著,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推给沙瑞金。
    “其次,建议省委向中央报告吕州目前的情况,说明环保巡查对地方经济的影响,请求在政策执行上给予一定的弹性和缓衝期。
    环保是攻坚战,不是速决战。打得太猛,容易伤著自己。”
    顿了顿,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
    “最后,建议省委明確表態,支持吕州市委市政府在保障环保底线的前提下,採取必要措施稳定企业预期、保障职工就业。
    不能让巡查组把企业查垮了,让地方党委政府背锅。”
    沙瑞金放下手中的笔,目光扫过全场。
    “育良同志的三点建议,大家怎么看?”
    钱建国第一个表態支持。
    “我同意。巡查组应该儘快出反馈意见,不能让企业一直悬著心。”
    组织部长吴春林沉吟了一下,这种向央部行文的决议,还是需要爭论一下的。
    一边倒的话,容易造成政治感官问题,於是询问道。
    “向中央报告,是不是太严重了?会不会让上面觉得我们汉东不配合工作?”
    高育良看了吴春林一眼,吴部长这明显是为了会议程序严谨,那就让程序更严谨一些,他直接对著吴春林开口道。
    “不是不配合,是把实际情况讲清楚。
    吕州的企业,大多是在赵立春同志主政时期发展起来的。
    当年为了招商引资,而且环保方面要求完全不一样,有一些项目在这道手续上走了『特殊通道』,甚至可能就没有。
    这在当时不违反相关规定,这是歷史遗留问题,不是现在的党委政府不作为。
    这个情况,相应部门的同志应该了解,应当尊重歷史的客观规律。”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吧,针对环境巡查与民生发展的问题,办三件事。
    第一件事,省委办公厅起草一份函件,请巡查组儘快出具阶段性反馈意见。语气要客气,但態度要明確。
    第二件事,由我向央部领导同志匯报吕州的情况,不做正式行文,先口头沟通。
    第三件事,吕州市委市政府要主动作为,在保障环保底线的前提下,支持企业儘快恢復正常生產。”
    说完后,他看向高育良。“育良书记,你看这样,是否可行?”
    高育良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但我补充一句——吕州那边,要儘快把巡查组留下的问题清单梳理清楚,能整改的马上整改,不能马上整改的,要拿出时间表和路线图。
    不能让巡查组觉得我们在敷衍,觉得我们的行文是为了阻碍巡查工作。”
    沙瑞金最后总结道:“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后,省委办公厅立即行动。
    吕州那边,请建国同志盯紧。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
    眾人起身离席。高育良不紧不慢地收拾笔记本,走到门口时,李卫东从后面赶上来。
    “高书记,您今天在会上,是不是对巡查组太严厉了?”
    高育良停下脚步,看著他,知道他现在的话代表的是他的职务態度,而非他个人態度,也不生气。
    “李省长,我不是对巡查组严厉,是对那些不顾实际、不顾民生的工作方式有意见。
    你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你应该知道,一个企业背后是多少个家庭。
    把企业查垮了,那些工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当然,我不是说环保不重要。环保很重要,但不能以牺牲民生为代价。
    这个平衡,巡查组可以不考虑,但我们地方党委政府必须考虑。”
    李卫东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说话。高育良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迴荡。
    他想起自己在吕州当市委书记的那些年,那时候赵立春还在汉东当省长、省委书记,招商引资是头等大事,环保嘛,差不多就行。
    他今天有没有为自己的选择辩护的意思?有!
    但他更觉得,这是每个时代自己的使命。当年是发展,现在是环保。
    当年他种下了因,现在別人来收果。但收果子不能把树砍了。
    高育良走进办公室,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
    冬季,汉东的阴雨天,灰濛濛的,看不清远处。他只是坐在黑暗中,等。
    钟正涛在吕州吹毛求疵,不通地方事务,不尊重客观歷史规律。
    高育良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与其是说给沙瑞金听,不如是说给钟正涛听。
    按正常標准来办事,我不拦你。但你把吕州的经济搞垮了,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手机震了一下,吴老师发来消息,只有一句话。
    “晚饭想吃什么?”
    高育良也简单地只回了一个字:“面。”
    简单,朴素,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他已经不指望什么了,只希望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地在汉东度过剩下的任职时间,不要在退休前被查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