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雄叉著腿坐在屋里,上身赤条条,任由陆令蘅跪坐在身后,往他后背、肩臂几处割伤敷药。
疮药用石臼捣碎,加上一点蜂蜜和水还有其他几味粉状药材,调和成糊糊状。
敷到第三天,几处细小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后背和左大臂两处较重刀伤,也止住疼痛有了癒合跡象。
回想起来,还是自己对前身留下的武技运用不嫻熟,许多肌肉记忆没能很好调用。
那些前身留下的杀人技、搏命技,还得依靠高强度训练,重新化为他自己的能力。
不过经此一战,陈雄对自己的个人武技信心大增。
如果他能熟悉那些肌肉记忆,甚至可以毫髮无伤地全身而退。
三人力敌一队装备齐全的直阁禁军,打死打伤半数兵卒,成功逃脱追捕。
放在后世,足够他吹嘘一辈子。
放在时下,至少是个锐士、悍卒水平,各军將领攥手里的宝贝疙瘩。
可偏偏李神轨这廝不怎么识货,因为迁怒他,把最能打的一队精卒给捨弃了。
也不知原来他这一队弟兄,还有几人留在洛阳。
如果能召集二三十人,加以训练配备甲仗军械,全歼一整队直阁禁军也不在话下。
不是他膨胀。
以那日永和里小规模战斗来看,直阁禁军装备不错,配合也有,但就是少了些凶狠搏命的气势。
那一队禁兵应该没怎么经歷过战阵,空有训练、装备而无实际作战经验。
说得直白点,战场上的血没喝够。
这些军卒,用来守卫宫禁、城池已经足够。
可遇上野战,敌我双方均势,大概率抓瞎。
夫战,勇气也!
这支內廷禁军缺少死战到底的勇气和决心。
直阁禁军已经是天子御前宿卫,短板尚且如此明显,不知羽林、虎賁还有其他禁军又是何水平。
一阵轻微刺痛从后背传来,伤口在疮药刺激下渗出血跡,顺著陈雄脊背滑落。
陆令蘅“呀”地声,急忙在药箱里一顿翻找,找出一卷柔软细布,拿剪刀裁好,敷上药轻轻覆在伤口上。
她的手有些颤抖,那外翻的皮肉不停渗出血跡,殷红色,十分刺眼。
伤口有些可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该有多疼啊....她不敢想像。
“莫慌,我不疼,慢慢来!”
陈雄回头瞥了眼,见她紧咬唇眼睫微颤,眸子里氤氳水雾,失笑道:
“姝儿怎地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刀是你砍的....”
笑话有些冷,没能让陆家表妹破涕一笑。
相反,她眉宇间漾起忧色。
陈雄肩宽背阔,陆令蘅为他包扎时,两手根本环不过来,不得已身子贴近些,像是半拥在他怀里。
几綹发梢飘在他鼻尖,痒酥酥,带著些皂豆清新气。
就像陆家表妹一样,淡雅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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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好伤口,陈雄拿过短衫穿上。
陆令蘅脸蛋红扑扑,看了他一眼低头整理药箱。
方才两人贴的近,姑兄身上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
那透过身体传出的热气蒸在脸上,让她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紧张。
“舒坦了!”
陈雄长舒口气,“还是姝儿温柔手轻,不像二舅父没个轻重,敷药搞得像推拿,我是没好意思说他.....”
陆令蘅收拾好药箱,犹豫著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姝儿还想与我探討前代史传?”陈雄笑道。
陆令蘅摇摇头,低声道:“姑兄若是犯了事,近来还是不要露面,安心在家中多歇息几日.....”
陈雄看著她,“我这伤是隨军征討时留下。”
陆令蘅默然了会,“以往姑兄外出征战,受了伤从不会到我家中来,只让姑母拿些药材回去......
这一次,却是姑父姑母把姑兄送来.....
那日姑母走时泪流不止,埋怨姑父不该让你犯险.....”
陆令蘅收声不语。
陈雄笑了起来,这丫头兰心蕙质,瞒不过她倒也不奇怪。
“多谢姝儿关心,我自有分寸!”
陆令蘅没再说话,拎著药箱走出屋子。
陈雄走到庭院,陆济、陆霖二人站在堂屋前对他招手。
“两位舅父怎不在小市药铺打理生意?”
“呵呵,雇了帮佣,无需时时紧盯。”陆济笑道。
“大郎伤势可好些?若疮药不起效,我去小市请个医工到家里来!”陆霖一脸关切。
“多谢舅父,不必劳烦了,都是些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陈雄看著二人,心里有些好笑。
今日这陆氏兄弟似乎对他格外亲热。
“来来,屋中坐下说话。”
陆霖招呼著,三人进堂屋分案而坐。
“.....大郎素来勇武,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势,想来最近奉命出城征討,战事激烈....”
陆霖说话拐弯抹角,陆济捧著茶盅笑而不语,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他。
“舅父是想问那首级是何人?”陈雄一笑,直截了当地道。
连陆令蘅都能猜到个大概,更遑论陆氏兄弟。
本就不指望瞒得过陆氏,也没必要。
陆氏算是老陈家的妻族姻亲,一旦事髮根本跑不掉。
就利害关係而言,陈、陆两家早就绑在一块。
陆济目光一闪,神情略显凝重。
陆霖訕笑两声,他偷翻那人头包袱,有失长辈身份。
陈雄倒不计较,“非是我有意隱瞒,只是事关重大,两位舅父还是装作不知情为好!
此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出风声,以两位舅父之能,略加打听就会明白。”
陆济、陆霖相视一眼。
看来陈大郎果真做了什么了不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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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首级的主人,身份只怕不简单。
“近来朝廷加征市税,凡货物入市、囤积,买卖出市都得加税。
我估计,因朝廷赋税枯竭,正想方设法填补亏空。
洛阳各市和十余万户商贾,只怕会成为朝廷的盘剥对象!”
陈雄突然话锋一转,拋出的话头让陆氏兄弟脸色微变。
朝廷加税,各市令、市丞早有通知,他们几日前就已经知道。
陈雄话语意思,是提醒他们,加征商税只是开始,后续朝廷还会有动作。
“二舅父喜欢把绢衣穿在內里,外边再套粗褐做掩饰。
今后还是把绢衣脱下,免得落人口实招惹麻烦。”陈雄对陆霖笑道。
陆霖下意识捂了捂衣襟,脸色有些尷尬。
本朝孝文皇帝太和年间早有明令,丝织服饰乃是品官、士籍专用,庶民杂户不得僭越,违者当场没收衣物,杖三十。
如果政局稳定,商贸兴盛,偶有违令也无人会多管。
眼下时局却不一样,稍有不慎就是一场灾祸。
朝廷正在为筹措军需犯愁,目光已经投向眾多小有財资,却属於下等阶层的商贾。
这个时候不低调些,是等著被抄没家產吗?
“姑兄,门外有个毛姓军汉寻你,说是有要紧事!”
陆令蘅站在堂屋门口说了声。
陈雄当即向陆氏兄弟告罪,起身匆匆赶往院门。
毛大眼见了他,急忙凑到跟前,压低声嘀嘀咕咕说了会。
陈雄皱起眉头,让他稍等片刻,带上包袱径直去向陆氏兄弟辞行。
见他神色匆忙,陆氏兄弟也没多留,只叮嘱他注意伤势。
“这陈大郎,果真和以前不一样了!”陆济捋须嘆了声。
陆霖深以为然,“想来是这些年见惯了廝杀,心性有所转变!”
陆济看了眼坐在檐下,捧著简牘聚精会神的陆令蘅,沉吟著若有所思。
“若是大兄有意,我去请阿姐过来,我兄妹三人再合计合计?”陆霖笑道。
陆济摇摇头:“不忙,再看看。世道不太平,姻亲之事更得谨慎!”
陆霖不以为然:“陆氏已墮入商贾籍,有些事兄长还是不要想得太长远。”
陆济瞪他眼:“何须你来教训我?把你里边的绢衣脱下,今后不许再穿!”
陆霖訕訕道:“我只在家中穿,不出门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