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回信投进邮筒之后,陆泽仿佛完成了一桩的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带著点激动与忐忑,这种莫名感甚至超过了当初投稿后的感觉。
沉寂了整个寒假的復旦校园,也迎来了开学日。
清晨,阳光穿过国权路两旁光禿禿的梧桐枝椏,洒在涌入校门的人潮上。
从火车站方向驶来的公交车,每一辆都像挤满了沙丁鱼的罐头,车门一开,便吐出大批背著行囊、扛著铺盖卷的学生。
陆泽的宿舍307室,也终於恢復了往日的热闹。
“小陆,你小子可以啊!一个寒假不见,我走在校园里,怎么感觉你的名气更大了?”
率先返校的是陈思和,他一进门,就把一个沉重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然后一把揽住陆泽的肩膀,夸张地说道。
“陈师兄,你就別拿我开玩笑了。”陆泽笑著挣开他的“熊抱”。
“这哪是开玩笑!”
陈思和一脸认真,隨即又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说道,“我跟你说,我刚在楼下,碰到好几个女生,都在打听你陆泽呢。”
正说著,宿舍门又被推开,另外两位室友,梁永安和孙乃修也联袂而至。
他们显然消息更灵通,一见陆泽,便嚷嚷开了。
“陆泽,了不得!你现在可是咱们中文系的金字招牌了!”孙乃修大声说道。
“就是!”梁永安也凑趣,“我对象在信里都跟我提了你好几次,问我认不认识《锦灰》的作者,搞得我都有点吃醋了!”
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大家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又同窗共读,彼此间並没有太多因为名气带来的隔阂,更多的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善意的调侃。
陆泽被他们闹得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求饶。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的解释和谦虚都是苍白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拿出“实际行动”来。
他笑了笑,转身从自己的书桌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好几层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包裹,又拿出一个铝製饭盒。
“几位师兄,一路舟车劳顿,肯定饿了吧?”
他將包裹放在桌子中央,一层层地揭开油纸,“喏,我带了点吃的,给大家尝尝鲜,也算是我这个做师弟的,给你们接风洗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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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油纸被揭开,一股浓郁而霸道的酱香混合著肉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宿舍。
桌上,是两样东西。一样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炸熏鱼,鱼块表面掛著晶亮的酱色,缝隙里还能看到酥脆的鱼骨。
另一样,则是切得厚薄均匀的走油肉,那漂亮的虎皮肉皮上吸饱了汤汁,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酥烂呈酱红色。
“我的乖乖!”一向无肉不欢的梁永安,此刻也被这纯粹的肉香震撼了,他瞪大了眼睛,“这是……走油肉和本帮熏鱼?陆泽,你家做的?”
“我姐姐的手艺。”陆泽笑著打开饭盒,里面是雪白的米饭,他用筷子给每人面前的碗里都拨了一些。
“来,別客气,尝尝咱们上海的年味。”
陈思和他们几个都是外地人,过年回家,吃的都是各地的家乡风味。
对於这种实实在在的沪上本帮硬菜,平时在食堂里是绝对见不到的。
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客气了。
陈思和第一个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走油肉。他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眼睛瞬间就亮了。
肉皮软糯q弹,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又燉得酥烂入味,咸中带甜,丝毫不腻。
“好吃!太好吃了!”陈思和含糊不清地讚嘆著,又连忙扒了一大口米饭。
梁永安和孙乃修也纷纷下筷,一块熏鱼,一口走油肉,再配上白米饭,吃得是满嘴流油,讚不绝口。
陆泽看著师兄们毫无顾忌、大快朵颐的样子,心中也涌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一顿饭,比任何言语都能更快地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充满烟火气的家常菜,轻易就化解了盛名带来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將他重新拉回了这个亲密无间的集体。
他想起了贾老那碗加了肉的阳春麵。
名声、稿费是“肉”,学问、情谊是“面”。
肉要和朋友们一起分享,才更香。
而面,则需要自己独自品味,扎稳根基。
一顿热闹的“接风宴”过后,宿舍很快进入了开学前的常规流程——打扫卫生、整理床铺、清洗衣物。
傍晚时分,大家勾肩搭背地走向食堂,开始討论起新学期的课程。
“哎,这学期贾老有一门『鲁迅专题研究』公共课,我选了。”陈思和问道。
“我肯定选啊,就冲贾老去的。”梁永安说,“不过我听说,这门课要求极严,每两周就要交一篇读书报告,期末还要一篇两万字以上的论文。”
“两万字!”孙乃修咋舌。
陆泽安静地听著,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
贾老於他,不仅是导师,更是人生的引路人。
他的课,无论多难,都必须上,而且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去上。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正是贾植芳先生的“鲁迅专题研究”。
上课地点在逸夫楼的一间小阶梯教室里,能容纳一百来人,却座无虚席,连过道上都坐满了从其他系跑来蹭课的研究生和本科学生。
陆泽和室友们提前占了前排的位置。
上课铃响,贾植芳先生夹著几本书,准时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
当他的视线落在陆泽身上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他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学生。
但他一开口,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今天,我们不讲具体的作品。我们先討论一个问题。”
贾老的声音清晰而有力,“鲁迅先生为什么要去日本学医,又为什么最终弃医从文?”
这个问题,对於在场的中文系学生而言,几乎是启蒙读物里的常识。
立刻就有学生举手回答,无外乎是“为医治国民精神”那套標准答案。
贾老不置可否,等几位同学回答完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但都只是结论。我想让你们思考的是过程。
一个青年,在异国他乡,做出一个將影响他一生的重大决定。
这个决定背后,他的挣扎、他的痛苦、他的思考轨跡,是怎样的?”
“我们做研究,不能只背诵结论。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回到他所处的歷史湍流中去。
要看到他的犹疑,理解他的选择,甚至要去感受,当他在仙台的阶梯教室里,看到那张关於日俄战爭的幻灯片时,那股电流穿过身体般的刺痛。”
“这学期的课,我不要你们告诉我鲁迅『是什么』。
我要你们通过阅读他的全部文本,以及同时代人的回忆、书信、日记,去尝试著探寻,鲁迅是如何『成为』鲁迅的。”
一番话,振聋发聵。
陆泽坐在台下,心中感佩万分。
贾老的这番开场白,与他在《锦灰》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上的同理心”,与他在回答贾老关於“两个口號”论爭时的思路,不谋而合。
这不仅仅是在教治学方法,更是在教一种如何与歷史、与文本、与伟大的灵魂平等对话的態度。
一堂课下来,陆泽只觉得浑身通透,思路大开。
下课后,他没有像其他同学一样急著离开,而是留在座位上,仔细整理著课堂笔记。
就在这时,系里的负责收发的张老师匆匆走了进来,径直来到他面前:“陆泽同学,你在这里正好。有你的信,是从bj寄来的,指明了要你亲收。”
“bj?”陆泽有些疑惑。
他跟著张老师来到系办公室,只见办公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一角,赫然印著几个红色的大字——
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