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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拜年
    大年初三,上海的年味儿从除夕夜的喧囂顶点渐渐回落,转为一种慵懒而閒適的走亲访友节奏。
    一大早,陆芸、李立国便带著兰兰,拎著大包小包的回礼,兴冲冲地回了李立国的父母家。
    陆泽在上海这边没什么直系亲戚可走动,这几年春节,都是和姐姐一家相依为命。
    如今他们一走,屋子里瞬间冷清下来,反倒让他乐得清閒。
    他按照早就盘算好的计划,將姐姐精心用油纸包好的几份年礼取了出来。
    一份是方方正正、虎皮分明的走油肉,另一份是酱色浓郁、香气扑鼻的炸熏鱼。
    这两样东西,是沪上人家春节期间最拿得出手的硬菜,也是最能代表家常心意的一份年礼。
    他將礼物放入网兜,骑上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迎著冬日清晨凛冽但清新的空气,向国年路而去。
    第一站,是系主任郭绍虞先生的家。
    郭老开门见到是陆泽,先是一愣,隨即看到他手里拎著的、颇具分量的年礼,便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小子,还搞这些旧习俗!人来就好了嘛!”
    话虽如此,郭老脸上的笑容却满是欣慰。
    他將陆泽让进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口中赞道:“好香!你家人的手艺,看来是颇得厨中三味!”
    客厅里,师生二人落座,热茶的雾气氤氳。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锦灰》上。
    “陆泽啊,你那本《锦灰》,如今可不只是文坛的一声惊雷了。”
    郭老说起这个,依旧是满面红光,兴奋之情溢於言表,“你那篇《〈锦灰〉的骨与肉》之后,咱们《復旦学报》又发表了十几篇稿子,都是围绕你的小说展开的。
    歷史系的、经济学院的,都在討论!这说明什么?
    说明一部好的文学作品,是能够打通学科壁垒,激发真正的思想碰撞的。
    你做的这件事,很有意义!”
    这番话,与当初在报告会后台,郭老鼓励他的话一脉相承。
    陆泽知道,郭老是真正为他感到高兴,也是为文学能拥有这样的社会影响力而感到振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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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老师们教导有方。”陆泽谦逊道。
    “你不用谦虚,这是你下『向下的笨功夫』应得的。”
    郭老摆摆手,隨即又语重心长地说道,“不过,名声越大,越要沉得住气。
    外面的声音,好的坏的,听一听就行了,心里要有自己的定盘星。
    这一点,我相信贾先生他对你会有更严厉的敲打。”
    从郭老家出来,陆泽的心里暖洋洋的。
    他拎著剩下的另一份礼物,来到了不远处的国年路九宿舍,敲响了导师贾植芳先生的家门。
    开门的正是贾老。他看到陆泽,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网兜上,眉头一皱:“乱花钱!”
    “老师,过年好。”
    陆泽恭恭敬敬地將礼物递过去,“不是买的,是我姐姐亲手做的家常菜,带点过来给您和师母尝尝。”
    听到是“家常菜”,贾老的脸色才稍稍和缓,接过礼物,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进来吧。”
    屋里还是那熟悉的、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样子。
    贾老將东西递给厨房里的师母,便在书桌后坐下,目光锐利地盯著陆泽:“寒假的作业,看得怎么样了?”
    陆泽知道,导师这是在考校他。他立刻回答道:“老师布置的两篇读书报告,鲁迅与周作人比较研究的初稿已经写完。
    关於三十年代『两个口號』的论爭,史料部分也查阅得差不多了。”
    “哦?”贾老来了兴趣,“那你谈谈,你对『国防文学』和『大眾文学』这两个口號的论爭,有什么新的看法?”
    陆泽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学生认为,这场论爭表面上是创作路线之爭。
    但其核心,是当时左翼知识分子面对民族危机时,两种不同的应对焦虑。
    『国防文学』更强调团结与统一,是一种凝聚力量的向心力表达。
    而『大眾文学』则更关注启蒙与批判,警惕统一战线中可能出现的妥协与迷失。
    两者並非绝对的对立,而是同一困境下的两种路径选择,都有其歷史的合理性与局限性。”
    这番回答,没有简单地站队批判,而是试图从歷史语境出发,给予一种“同情的理解”。
    这正与陆泽在《锦灰》创作谈里提出的“向上的同理心”一脉相承。
    贾植芳静静地听著,没有说话,但眼神中那份原本的审视,渐渐化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肯定。
    这小子,確实没有因为一部作品的成功而浮躁,学问的根基,抓得很牢。
    不知不觉,已近中午。贾师母在厨房里忙碌著,很快,一股熟悉的猪油混合著葱花的香味飘了出来。
    片刻后,贾老亲自端著两碗面走出厨房。
    依旧是清汤、绿葱、白面,標准的阳春麵。
    但与开学时不同的是,今天的每一碗麵上,都整整齐齐地码著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红油亮的走油肉。
    那虎皮般的肉皮上,吸满了麵汤的汁水,显得格外诱人。
    “吃吧。”贾老將其中一碗放在陆泽面前,自己则坐到对面,缓缓说道,“你送来了『锦』,我这『阳春』,也就添了点实在的油水。”
    陆泽心中一震,他听懂了老师话里的深意。
    这碗面,既是饭,也是教诲。
    “老师……”
    “吃麵。”贾老打断了他,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麵条,“你那本《锦灰》,我反覆看了,也看到了外面的评论。
    写得不错,没有丟復旦人的脸。
    但是,你要记住,这碗面,根子还是阳春麵。肉再香,也不能忘了面的本味。”
    他夹起一片走油肉,细细咀嚼著,继续道:“名声、稿费,这些都是『肉』。
    可以让你的日子过得好一点,但它不是根本。
    你的根本,是你读的书,是你做的学问,是你心里那份对文学的敬畏。
    什么时候,你觉得肉比面好吃了,人就悬了。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陆泽心上。
    他看著碗里那几片肥腴的走油肉,再看看底下那一清二白的阳春麵,深刻地理解了老师的苦心。
    “是,老师,学生明白了。”陆泽郑重地点了点头,捧起碗,深深地喝了一口汤。
    汤还是那个味道,但今天,他尝出了一份更深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