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陶慧敏后台那一场短暂而奇妙的邂逅,如同投入陆泽生活中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后,便迅速被即將到来的春节大潮所淹没。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过,春节的脚步便真切地近了。
整个上海仿佛从冬日的沉寂中甦醒过来,弄堂里,年味儿像是被低温封存许久后,终於在噼啪作响的煤炉和家家户户飘出的油烟香气中,一点点地化开。
对於陆芸一家而言,1982年的这个春节,註定与以往任何一年都不同。
究其原因,便是陆泽那张“贰仟零捌元”的稿费单,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这个普通的家庭。
往年备年货,陆芸和李立国总是掰著手指头算计,每一分钱、每一张票都要用在刀刃上。
而今年,陆泽直接將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豪气地宣布:“姐,姐夫,今年过年,採买的事我包了!咱们过一个肥年!”
“肥年”二字,对於经歷过困难时期的人们来说,有著最朴素也最实在的诱惑。
从这一天起,姐夫李立国成了家里最忙碌的人。
他揣著陆泽给的“巨款”和家里积攒了小半年的各类票证,像个即將奔赴战场的將军,每日早出晚归,辗转於各大副食品商店和菜场。
他的口袋里,第一次有了如此充裕的底气。
看到品相好的五花肉,他不再像往常一样只敢割上一斤半斤,而是直接掏出十几张肉票和现金,对著售货员大手一挥:“同志,这块带皮的,给我来三斤!”
买蹄髈更是显出今年的与眾不同。
李立国不知从哪个朋友那里换来了一张宝贵的“特供票”,在食品店排了半个上午的队,硬是抢回来一只近五斤重的后蹄髈。
当他拎著这只沉甸甸、肉墩墩的蹄髈回到家时,整个楼道都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光是这只蹄髈,就花去了9.2元,相当於一个普通学徒工大半个月的工资。
而准备本帮熏鱼的青鱼,同样是硬通货。
李立国凭著鱼票,抢购到了八斤最適合做熏鱼的青鱼中段,花了7.5元。
当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大荤”被一一拎回家,堆在小小的厨房里时,外甥女兰兰围著这些肉和鱼,拍著小手,兴奋地又蹦又跳,嘴里反覆念叨著:“过年嘍!吃肉肉嘍!”
陆芸看著这些堆成小山的物料,嘴上嗔怪著弟弟乱花钱,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真正的重头戏,是在腊月二十八这天拉开序幕的——炸“走油三杰”。
这是沪上人家过年最具仪式感的一件事。
走油肉、走油蹄髈、炸熏鱼,这三样东西不仅是年夜饭桌上的绝对主角,更是整个正月里招待亲友的硬菜。
因为经过油炸和浓郁汤汁的浸泡,它们极耐储存,在没有冰箱的年代,是主妇们应对春节期间“串门大军”的定海神针。
这一天,李家的厨房成了最繁忙的战场。
陆芸繫著围裙,是当之无愧的主帅。
姐夫李立国负责烧火、递东西,是她最得力的副手。
而陆泽和兰兰,则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是翘首以盼的观眾。
第一项,是製作工序最复杂的走油肉。
那块精挑细选的三斤五花肉,被整块放入滚水中,煮到用一根筷子能毫不费力地插透肉皮时捞出。
陆芸趁热在肉皮上细细地抹上一层飴糖,然后用绳子吊在窗外通风处,让凛冽的北风將肉皮表面吹得乾爽紧绷。
一个小时后,重头戏上演。李立国將大铁锅里早就备好的菜籽油烧得滚热。
陆芸则用两把锅铲小心翼翼地托著那块五花肉,肉皮朝下,悬在油麵上方。
李立国用大勺舀起滚油,“哗”地浇在肉皮上。
只听“滋啦”一声爆响,那层金黄的肉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鼓起无数细密的气泡,如同起了伏的金色丘陵。
一股浓烈而霸道的肉香混杂著油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
反覆几次浇淋,待肉皮呈现出焦香的金红色,便立刻將其投入一旁准备好的一大盆冰水中。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热胀冷缩之下,肉皮表面立刻形成了漂亮的、如同虎皮一般的褶皱。
“成了!”陆芸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在沪上,这走油肉的“虎皮”起得好不好,是衡量一户人家主妇手艺高低的重要標准。
紧接著,是更显豪奢的走油蹄膀。
製作蹄髈的灵魂,在於炒糖色。这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奢侈活。
为了这道菜,李立国特地从黑市花了2元钱,搞来了平日里买不到的二两白砂糖。
陆芸將铁锅洗净烧热,倒入少许油,然后將白糖悉数倒入。
只见白糖在锅中融化、冒泡,从透明变成浅黄,再到琥珀色……
“就是现在!”陆芸低喝一声,与李立国合力將巨大的蹄髈顺著锅边滑入。
“刺啦——”一声巨响,焦糖的甜香与肉香瞬间爆炸开来,瀰漫的烟火气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蹄髈在锅中被反覆翻面,很快就均匀地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酱红色。
隨后,加入酱油、黄酒,以及两块凭副食品证每月限量供应四块的红腐乳提味。
燉煮的香气,引得楼上楼下邻居都忍不住敲窗户问:“陆家嫂子,今年烧蹄髈啦?老远就闻到香味道唻!”
最后,是看似简单却最考验火候的本帮熏鱼。
青鱼中段被切成1.5厘米厚的鱼块,用酱油简单醃渍后,便投入油锅中炸。
第一遍炸熟,第二遍復炸,直炸到鱼骨都变得酥脆,鱼肉表面金黄干香。
刚出油锅、滚烫酥脆的鱼块,被迅速浸入早已备好的冰凉滷汁之中。
“哧——”的一声,鱼块贪婪地吸收著精华,每一寸肌理都灌满了咸鲜回甘的滋味。
那滷汁是陆芸的秘方,用桂皮、茴香等几味从中药铺买来的香料,配上酱油、黄酒、白糖熬製而成,是这道菜的点睛之笔。
一整天下来,厨房里油烟滚滚,一家人忙得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丰收般的喜悦。
晚上,陆泽看著灶头上用搪瓷盆装著的三大盆“硬菜”,油光鋥亮,香气四溢,心中一动,对正在收拾厨房的姐姐说道:“姐,今年咱们做得多,正好。”
“嗯?什么正好?”陆芸擦著手问。
“走油肉和熏鱼方便存放,你再多备一些出来,用油纸包好。”
陆泽笑著说,“过完年开学,我想给郭老、贾老师他们几位师长送一些去,聊表学生的一点心意。
另外,也给宿舍的陈师兄他们带点,让他们也尝尝咱家的手艺,这几位老大哥都是外地人,也让他们尝尝咱们沪上的本帮家常菜。”
陆芸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欣慰地笑了。
她这个弟弟,如今出息了,却没有忘了师恩,也没有忘了朋友,这比他挣多少钱都让她高兴。
“应该的!应该的!”她连声说,“这事儿交给我,保证给你包得漂漂亮亮,让你送出手有面子!”
李立国也在一旁附和:“对!让你老师和同学都尝尝,咱们上海人家的年味是什么样的!”
陆泽看著姐姐和姐夫那发自內心的支持与骄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份年味,不仅仅是那几道费时费工的菜餚,更是这困顿年代里,一家人因他的努力而得以凝聚的希望与温情。
窗外,夜色已深,偶尔有性急的孩子提前点燃的鞭炮声响起,送来零星的硫磺气息。
屋內的灯光下,搪瓷盆里的走油肉,肉皮皱如虎纹,肥肉晶莹剔透,瘦肉酱红酥烂。
熏鱼块浸在浓郁的酱汁里,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这个1982年的春节,註定是一个滚烫而丰腴的“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