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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观剧与故人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变得格外不同。
    陆芸和李立国看陆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激动过后,陆芸作为姐姐的本能立刻上线了。
    她给陆泽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小泽啊,你看,你现在学业有成,事业上又是个大作家。
    过了年你也廿一岁了,讲出去更是虚岁廿二岁了,你这个人问题,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陆泽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我们厂新来的那个会计,就是纺织学校毕业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人也文静。还有……”
    眼看姐姐就要开启“报菜名”模式,陆泽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正愁怎么脱身。
    一旁的姐夫李立国看出了他的窘迫,笑著打断了妻子的话。
    “哎,我说老婆,小泽现在是干大事的人,这种事急不来,得看缘分。”他转向陆泽,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正好跟你们说个事。我们单位工会发了几张戏票,是浙江越剧团来上海演出,演的是新剧目《五女拜寿》。
    我知道老婆你就爱看个越剧,特地多要了两张,想著到时候带上兰兰和陆泽。
    咱们一家人一起去看看,就在下周六晚上。”
    “越剧?”陆芸的注意力果然被立刻吸引了过去,脸上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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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那个新成立的越剧团吗?听说里头的演员都年轻又漂亮,唱得也好听!”
    “那可不!”李立国得意地说。
    陆泽心中感激地看了姐夫一眼,连忙点头:“姐夫,这票弄得好,我也正好想看看呢。”
    话题就这样被顺利地岔开了。窗外夜色渐浓,屋內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饭桌上,姐姐和姐夫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越剧的流派和唱腔,兰兰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剥著大白兔奶糖,不时塞一颗到陆泽嘴里。
    这一刻,没有文坛的惊雷,没有校园的盛名,只有寻常巷陌里的家常温馨。
    陆泽靠在椅子上,享受著这份难得的安寧,心中无比踏实。
    在姐姐家的生活,是陆泽重生以来最愜意安寧的一段时光。
    喧囂的盛名被暂时关在了弄堂之外,他重新找回了一个普通研究生的生活节奏。
    白天,当姐姐姐夫上班、外甥女兰兰去邻居家后,那间小小的朝南屋子就成了他专属的书房。
    他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几门研究生课程的后续功课中。
    贾植芳先生布置的寒假作业尤为繁重,要求他们完成两篇万字以上的读书报告。
    一篇是比较鲁迅与周作人两兄弟在“五四”之后思想的嬗变与分歧。
    另一篇则是要求他们深入研究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內部关於“国防文学”与“大眾文学”的论爭始末。
    这正对陆泽的胃口。他沉浸在浩瀚的史料与文献里,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灵魂隔著时空对话,思维的火花在笔尖下凝结成一行行冷静而深刻的文字。
    这种纯粹的学术探索,让他因《锦灰》而有些浮动的心,重新沉淀下来。
    转眼间,一周时间过去,到了与姐夫约好去看越剧的那个周六。
    晚饭后,一家人换上了最好的衣裳。
    陆芸穿上了新做的“的確良”上衣,天蓝底的小碎花衬得她气色极好;
    李立国也难得地穿上了他结婚时才捨得穿的蓝色中山装。
    兰兰则穿著一身红色的棉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
    陆泽依旧是简单的白衬衫外套一件深色夹克,但眉宇间的书卷气与从容,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
    一家四口迎著冬夜的寒风,兴致勃勃地赶到了延安东路上的共舞台。
    剧院门口灯火辉煌,人声鼎沸,比市百一店还要热闹。
    一股迥异於校园的、属於市井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乖乖,今天人怎么这么多!”李立国护著妻女,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前行。
    陆泽的目光很快被剧院门口的一道奇特风景线所吸引。
    只见不少人高高举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著大大的“求票”二字。
    更有趣的是,字旁边还用小字標註著“有谢”或是“加倍”的暗语。
    这就是此时沪上闻名遐邇的“退票大军”和求票者。
    他们在官方售票渠道之外,构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地下交易市场。
    陆芸也注意到了,笑著对陆泽解释道:“现在看戏的人多,票紧张。
    这个浙江越剧团是新团,但听说都是精挑细选的年轻演员,扮相漂亮,唱腔又新,所以票特別难买。
    你看那些人,都是没买到票又实在想看的戏迷。”
    她又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在交换著什么的年轻人,低声说:“还有更时髦的呢。现在的小年轻里头,流行一种『票根社交』。
    说是谁能集齐『京、越、话、芭』,就是京剧、越剧、话剧和芭蕾舞这四种演出的票根,就能去城隍庙换一块梨膏糖。
    这也不知道是哪个体户想出来的点子,还挺有意思。”
    陆泽听著,不禁莞尔。
    这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民间智慧,正是这个正在甦醒的时代最迷人的地方。
    检票入场,剧场內几乎座无虚席。隨著开场锣鼓响起,灯光暗下,大幕拉开,一出哀婉动人又充满人情冷暖的《五女拜寿》正式上演。
    故事讲述了户部侍郎杨继康夫妇寿诞之日,五个女儿女婿前来拜寿,却因隨后杨家遭遇冤狱、家道中落而態度迥异。
    富贵时趋炎附势的女儿女婿纷纷变脸,唯有贫穷的三女杨三春和寄养在府中、被眾人瞧不起的五女杨五凤不离不弃,最终沉冤得雪,恶人受报。
    剧情跌宕起伏,演员唱腔清丽婉转,尤其是年轻演员们,一顰一笑,皆是风情。
    陆芸看得如痴如醉,不时跟著哼唱两句。
    陆泽虽对越剧涉猎不深,但也被这古典的优美所吸引。
    看著台上那些熟悉的人物和故事,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在前世,他对这部剧的印象,更多来自於八十年代末拍摄的那部同名电影。
    他凝神向台上望去,目光扫过一个个角色。
    当他看到剧中善良坚韧的丫鬟翠云时,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演员的眉眼轮廓,似乎有些眼熟。
    紧接著,当饰演杨五凤的演员出场时,陆泽的目光彻底被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身段窈窕,扮相清丽绝伦,一张標准的鹅蛋脸,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娇憨,又有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的唱腔尤其动人,如泣如诉,將杨五凤寄人篱下、善良敏感的內心世界演绎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