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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不期而至的催稿
    《匠心》的发表与研究生报名的成功,像两针强心剂,让陆泽原本紧绷的生活节奏,在短暂的兴奋后,迅速沉淀为一种更为专注的寧静。
    他將那笔140元的稿费小心收好,周末去姐姐陆芸家时,取出了二十元交给姐姐贴补家用。
    陆芸看到这笔钱,既心疼弟弟的辛苦,又为他的出息感到骄傲,执意不要。
    但在陆泽的坚持下,她最终还是红著眼眶收下了,叮嘱他要多买些营养品,別把身体熬坏了。
    有了这笔钱,陆泽的生活宽裕了不少。没有了后顾之忧,陆泽便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了六月份的研究生考试备战之中。
    他所租住的这间小小的阁楼,成了与世隔绝的书斋。
    昏黄的灯光下,书桌上堆满了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各种专业书籍——《中国文学史》、《古代汉语》、《现代文学三十年》……这些在后世都有些冷门的读物,在此刻却是他必须啃下的硬骨头。
    与旁人备考不同,陆泽的复习更像是一种“唤醒”与“对位”。
    他需要將脑海里那些属於二十一世纪的系统性知识,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框架进行精准的匹配。
    哪些理论可以说,哪些观点需要包装,如何用当时的学术语言来表达超越性的见解,这些都是他每天在脑中反覆推演的功课。
    时间就在这日復一日的苦读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三月下旬。
    上海的春天,潮湿而温润,窗外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给灰扑扑的弄堂带来一抹生机。
    这天下午,陆泽正沉浸在对先秦诸子散文的梳理中,楼下传来了房东王阿姨清脆的喊声。
    “小陆!小陆!有你的信,bj来的!”
    bj?陆泽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钢笔,快步走下狭窄的楼梯。
    王阿姨正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好奇。
    她知道自己这个租客是个有文化的青年,最近半年多来更是接连在杂誌上发表文章和小说。
    “王阿姨,麻烦儂了。”陆泽接过信封,笑著道了声谢。
    回到阁楼,他拆开信封,抽出一张印著红色抬头的信纸。
    字跡是熟悉的,正是责任编辑刘明远的笔跡,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文人的儒雅与恳切。
    信的开头是几句寻常的问候,隨后便进入了正题。
    “陆泽同志,见信如晤。开年以来,编辑部同仁时常念及你。
    你在去年发表的两篇评论,在学界引发了相当积极的討论,不少读者来信,都对你文章中新颖的视角和扎实的论证大加讚赏。
    我们原以为,过了春节,很快又能拜读到你的新作,却不想迟迟未见动静,故而特来信一问,不知你近来可好?是否遇到了什么创作上的困难?”
    信的措辞非常委婉,但核心意思却很明確——这是来自国內顶级学术期刊的催稿。
    刘明远在信的后半部分继续写道:“……当下正值思想解放的大潮,文学理论界百家爭鸣,亟需像你这样有锐气、有新见的青年学者发出声音。
    无论是对当下创作的评析,还是对西方理论的引介与辨析,我们都相信你能写出掷地有声的好文章。
    若有任何需要我们编辑部协助的地方,也请不必客气,儘管开口。”
    信的末尾,刘明远还私人化地加了一句:“我个人非常期待你的下一篇大作,希望能早日看到它出现在我的案头。祝,文思泉涌!”
    陆泽拿著这封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个通讯不便的年代,这样一封充满关切与期许的来信,其分量是沉甸甸的。
    它说明,自己並非只是发表了两篇文章便被遗忘,而是真正进入了《文学评论》这样权威机构的视野,被他们作为一个值得期待的作者在长期关注著。
    正思忖间,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紧接著,邻居家的小孩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陆老斯!外面有个穿列寧装的阿姨寻儂!讲是《收穫》的!”
    《收穫》?陆泽闻言一阵诧异。
    片刻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李小琳,她穿著一身合体的蓝色女式列寧装,剪著利落的短髮,显得既干练又充满文艺气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一些水果和一罐麦乳精。
    “李编辑!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陆泽又惊又喜,赶忙迎了上去。
    “小陆同志,冒昧打扰了。”李小琳笑著,目光在略显侷促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泽身上,“我正好来附近办事,记得你就住在这里,就顺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没打扰你复习吧?”
    “没有没有,您快坐。”陆泽热情地搬过一张凳子,又作势要去倒水。
    “小陆你別忙了,我不渴。”李小琳连忙拦住,顺手將网兜放在桌上,“一点小心意,给你补补脑子。”
    “这怎么好意思!您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陆泽推辞著。
    “应该的,应该的。”李小琳坚持放下,开门见山地说道,“陆泽,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
    陆泽洗了手,给李小琳沏了一杯热茶,认真地听著。
    “第一件,是想问问你研究生推荐信的事。巴老也一直惦记著,让我得空问问你顺不顺利。”李小琳的语气像个亲切的大姐姐。
    “非常顺利。”陆泽感激地说道,“我去了復旦,见到了郭绍虞先生和贾植芳先生。
    他们考校了我一番,最后很支持,给我签了联名推荐。我已经报上名了,六月份考试。”
    “郭老和贾老?”李小琳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由衷的喜悦,“太好了!有这两位先生的推荐,你这第一步算是走得稳稳噹噹。”
    她由衷地为陆泽感到高兴,那种发自內心的欣赏与关怀,让陆泽倍感温暖。
    “这第二件事嘛……”李小琳喝了口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来『催稿』的。”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一本崭新的《收穫》杂誌,正是刊载了《匠心》的那一期。
    “《匠心》的反响,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李小琳的语气里带著兴奋,“虽然还没有具体的读者来信统计,但从我们內部,以及我认识的一些作家、评论家朋友那里,反馈都非常好。
    大家都在说,很久没读到这么有嚼劲、有余味的小说了。他们都好奇,这个『陆泽』到底是谁,下一部作品什么时候能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陆泽:“所以,我就代表编辑部,也代表广大读者,来问问我们的大作家。你的下一篇小说,有想法了吗?”
    “李编辑,您可別捧杀我了,我哪算什么大作家。”陆泽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我现在所有的精力都在备考上,实在没工夫构思新东西。”
    “我理解。”李小琳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考研究生是头等大事,不能分心。不过……”
    她话锋一转,循循善诱道:“构思又不耽误你背书。有时候覆习累了,换换脑子,想一想新的故事,没准还是一种休息呢。
    我们不催你动笔,但你可以先有个大概的想法嘛。
    等你考完了,就可以立刻投入创作,我们《收穫》的版面,隨时为你留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体谅了他的处境,又达到了催稿的目的。
    陆泽闻言,不禁苦笑。一位是bj来的书信催稿,一位是上海的登门拜访,看来自己这“两文一稿”之后,算是彻底进了编辑们的“黑名单”了。
    他沉吟了片刻,看著李小琳期待的眼神,知道今天若不透露点什么,恐怕是过不了关了。
    “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陆泽缓缓开口。
    李小琳的眼睛瞬间亮了:“哦?说来听听?”
    “我最近在复习中国近现代史,看到一些关於旧上海工商业发展的资料,有些感触。”
    陆泽组织著语言,將一个还很模糊的念头,尝试著勾勒出来,“我想写一个关於『选择』的故事。
    同样是在时代的大潮下,一个有家传產业的年轻人,面对新旧观念的衝击,面对个人情感与家族责任的撕扯,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是墨守成规,眼看家业凋零,还是迎合时代,甚至不惜放弃一些传统的东西去寻求新生?”
    这个故事的雏形,其实是他脑海中另一部经典作品的影子,但此刻被他用一种符合当下语境的方式讲述出来,显得顺理成章。
    李小琳听得极为专注,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戏剧衝突:“个人与家族,传统与变革……这个切入点很好!
    比单纯的写歷史更有深度,能挖出人性里更复杂的东西。你打算把背景放在哪个时期?”
    “就放在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吧。”陆泽答道,“那个时候的上海,风云际会,最能体现这种新旧交替的张力。”
    “好!这个想法太好了!”李小琳一拍大腿,脸上的兴奋之情溢於言表,“陆泽!这个故事的格局,比《匠心》还要大。
    你放心备考,这个想法我们编辑部帮你记下了。等你考完,我们再详谈!”
    目的达成,李小琳心满意足。她又与陆泽閒聊了几句家常,关心了一下陆泽的身体和生活状况,才起身告辞。
    陆泽將她送到弄堂口,看著她骑上自行车,匯入街上的人流,心中感慨万千。
    刚刚拿在手中的,是来自bj的催稿信;眼前刚刚送走的,是来自上海的催稿人。
    一份是学术的期许,一份是文学的鼓励。
    它们像两股温柔而有力的推力,在他身后轻轻推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