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十三章 定稿
    李小琳的办公室不大,却很雅致。空气中飘著一股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独特气味,让陆泽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与安寧。
    “坐吧,陆泽同志,不用拘束。”李小琳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皮面靠背椅,亲自提起桌上的暖水瓶,为他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白色的瓷杯里,茶叶缓缓舒展,氤氳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谢谢李编辑。”陆泽坦然坐下,將自己的帆布挎包放在脚边,背脊挺得笔直,姿態沉稳。
    李小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目光中带著欣赏和一丝探究,微笑道:“说实话,在见到你之前,我们编辑部內部对你的身份有过很多猜测。
    有人说你可能是某个大学里深居简出的老教授,也有人猜你是扎根在基层体验生活多年的文化干部。
    可没一个人猜到,你竟然这么年轻。英雄出少年,这句话在你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李编辑过誉了。”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语气谦逊,但眼神里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自信与从容。
    “我只是运气好,恰好写了点东西,又恰好入了各位编辑的法眼。文学创作这条路,我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学生。”
    这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李小琳更加高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再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这正是陆泽所期望的。一个高效而专业的开端。
    “你的小说《匠心》,我和编辑部的同志们都非常喜欢。”李小琳说著,拿起了桌上那份已经有了不少红色、蓝色铅笔標记的稿纸。
    “这篇稿子在编辑部內部传阅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討论。结构精巧,立意深远,文字老练得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手笔。
    尤其是在当前『伤痕』与『反思』文学为主流的大环境下,能看到这样一篇沉下心来,不追隨潮流,而是向內探索人物精神世界、並极具文本自觉的作品,我们都感到很振奋。”
    这番评价,与陆泽前世对《收穫》风格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他知道,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正得到了认可。
    接下来的对话,將是一场真正基於文本的、高手间的切磋。
    “感谢李编辑和各位编辑的肯定。”陆泽微微頷首,“能得到《收穫》的青睞,是我莫大的荣幸。
    其实在投出稿子后,我自己也反覆推敲过几遍,的確发现了一些不够成熟的地方,正想听听您的意见。”
    说著,他並没有立刻掏出自己的提纲,而是做出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態。先听取权威的意见,再阐述自己的思考,这是一种尊重,也是一种自信。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小琳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她最怕的就是那种恃才傲物的作者,听不进任何修改意见,將自己的作品视为不可侵犯的圣物。
    “哦?你也觉得有问题?那很好。”李小琳饶有兴致地点点头,“那我就先拋砖引玉了。
    我们觉得,小说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如果想让它成为一部能留得下来的精品,还有些细节可以打磨得更精粹些。
    比如,开篇部分对於工厂环境和匠人圈生態的描写,非常扎实,但略显铺陈,敘事节奏因此被拖慢了。”
    陆泽认真地听著,心中瞭然。这和他自己的判断完全一致。
    “我明白了,”陆泽回应道,“您是说,部分背景描写的功能性大於艺术性,可以更凝练,更好地服务於情节的推进。”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小琳眼睛一亮,与聪明人沟通就是省力。
    “还有就是主角陈庚的转变,那段大篇幅的心理独白,虽然写得很深刻,但文学的魅力往往在於『藏』与『露』的艺术。
    如果能通过一些外部的事件衝突,或是细微的动作神態来表现他的內心挣扎与觉醒,会不会更有张力?”
    “『於无声处听惊雷』。”陆泽自然地接了一句。
    李小琳笑了,她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看向陆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像是找到了一个难得的知音。
    “看来我们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她放下茶杯,做了个“请”的手势,“现在,该听听你的想法了。”
    陆泽这才从挎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提纲,那上面用两种顏色的笔清晰地標註著修改的要点。
    “李编辑,您刚才说的两点,也正是我反思最深的地方。”陆泽条理清晰地说道。
    “我主要也考虑了三点。第一,就是您提到的敘事节奏问题,我会对前半部分进行压缩和精炼,刪去冗余的描写,让故事更快地进入核心衝突。”
    “第二,关於主角內心的转变。我构思了一个情节,用一场徒弟们因为技艺生疏而引发的生產事故,来刺激陈庚,让他意识到技艺传承的断层危机远比他想像得更严重。
    这个外部事件,將成为他决定重拾刻刀的直接导火索,用『行动』来代替『独白』。”
    “说得好!”李小琳忍不住再次赞道,“这个设计非常巧妙,既推动了情节,又深化了人物。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和技巧,实在难得。”
    陆泽笑了笑,说出了最后一点:“第三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於结尾。
    结尾处『戏中戏』的谜底揭晓时,我处理得有些用力过猛,情绪过於外放,像是急著把主题思想『喊』给读者听。
    我希望能把它改得更『举重若轻』一些,把那种梦想破碎后的沉重与无奈,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悠长的余味。
    比如让他看著自己那双曾能雕刻出万千气象、如今却只能打磨零件的手,在夕阳下沉默,把所有的不甘与悲凉都融进那个无言的背影里,让读者自己去品,去感受。”
    当陆泽说完这三点,李小琳彻底被震动了。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目光中充满了惊艷。
    陆泽提出的这三个修改方向,与她和编辑部討论后擬定的修改意见,竟然分毫不差,甚至在具体的操作层面想得更为深刻、更为具象化!
    这哪里是需要编辑指导的新人?这分明是一位对自己作品有著清醒认知和高度掌控力的成熟作家!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李小琳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发自內心的笑容:“陆泽同志,你让我今天的工作变得非常轻鬆。
    你刚才说的这几点,也正是我准备和你沟通的全部內容。我完全相信,经过你的修改,这篇《匠心》会成为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杰作。”
    “谢谢李编辑的信任,我回去后会儘快完成修改。”陆泽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稿纸,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好。”李小琳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谈到了另一个实际问题,“最后,我们来谈谈稿费的事情。
    按照我们刊物的稿酬標准,並考虑到你这篇小说的优秀质量,我们编辑部商议决定,按新人最高標准,千字六元的稿费支付。”
    千字六元!这个年代一般作家稿费在千字四到九元,新人一般都是千字四。
    《匠心》作为陆泽地出道作品,《收穫》编辑部能给到千字六元已经是非常明显地优待与重视了。
    即使陆泽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还是心头一热。
    在这个年代,普通工人的月工资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而顶级文学期刊的稿费標准,已经站在了全国稿酬体系的金字塔尖。
    “稿子我粗略统计过,大概在两万三千字出头。”李小琳继续说道,“等修改定稿后,我们会按最终字数计算,稿费会在下个月隨样刊一同寄给你。”
    两万三千字,千字六元,这就意味著一笔接近一百四十元的巨款!这笔钱,不仅能彻底改善他目前拮据的生活状况,更是对他文学价值的最直接的肯定。
    “我没有问题,一切按杂誌社的规矩来。”陆泽压下心中的激动,平静地回答。
    该谈的都谈完了,李小琳站起身,主动伸出手:“那么,陆泽同志,预祝我们合作愉快。我很期待《匠心》刊发后,在文坛引起的反应。”
    “我也很期待,合作愉快,李编辑。”陆泽站起身,与她有力地握了握手。
    ……
    告別了热情的李萌和编辑部的其他人,陆泽走出巨鹿路675號时,已是午后。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心情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车链的“嘎吱”声不再是心跳的伴奏,反而像是一首轻快的凯歌。
    他穿行在上海的街头,看著两旁飞速后退的建筑与行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回到租住的阁楼,已是黄昏。
    陆泽简单地给自己下了碗麵条,吃完后便迫不及待地拉亮了书桌上的檯灯。
    橘黄色的灯光下,他將《匠心》的原稿与编辑部圈点过的稿件並排摊开,又铺开一叠崭新的稿纸。
    他没有急著动笔。
    他先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將整个故事的结构、人物的弧光、情绪的节奏,按照今天与李小琳交流后的新思路,完整地预演了一遍。
    每一个需要精简的段落,每一个需要重塑的情节,每一个需要升华的结尾,都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清晰无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创作的激情与火焰。
    窗外,夜色渐浓,弄堂里传来邻居们的谈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
    而在这小小的阁楼里,陆泽仿佛进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精神王国。
    他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稿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悦耳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从最关键的“行动代替独白”部分入手。
    他刪掉了大段的心理描写,转而构建那个生產事故的场景——飞溅的铁屑,惊慌的呼喊,损坏的零件,以及老师傅们痛心疾首的嘆息……
    所有的元素都指向一个核心,那就是陈庚內心的巨大震动。
    文字在他的笔下流淌,不再是简单的敘述,而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他不再是一个讲故事的人,而是化身成了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感受著他们的喜怒哀乐。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桌上的茶水早已冰凉,窗外的喧囂也渐渐归於沉寂。
    只有檯灯下的那个少年,依旧在奋笔疾书,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墙上投下一个专注而坚毅的剪影。
    一个崭新的《匠心》,正在他的笔下,破茧成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