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阁楼的灯光成了长乐里熄得最晚的那一盏。
自从买回全套复习资料,陆泽便为自己制定了一张精確到小时的作息表。
清晨五点半,当弄堂里还笼罩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时,他就已经悄然起身,先晨练半个小时。
现在这幅身体身染肺疾,如果不加注意很容易英年早逝。
好在此前求医问药时医生也明確告知,只要远离工厂这种粉尘严重的环境,持续用药一年,加以適当的锻炼和营养,趁著还年轻,是能够恢復到正常身体水平的。
晨练后紧跟著开始晨读和背诵。上午主攻语文数学,下午则是政史地,晚上则用来做卷子和查漏补缺。
对於一个接受过未来完整基础教育直至硕博毕业留校任教知识储备的前大学讲师来说,重拾高中课本,更像是一场“重新编码”的工作。
他需要做的,不仅仅重新理解学习那些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定理和知识点。
更是要將自己的思维方式,强行“降级”到80年代初的考纲范围之內,熟悉这个时代的题型、术语和解题规范。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要更耗费心神。
阁楼空间狭小,白天被太阳一晒,更是闷热如蒸笼。
陆泽索性打著赤膊,汗水顺著脊背的沟壑往下淌,在陈旧的藤椅上印出一片深色的水印。
邻居们透过老虎窗,偶尔能瞥见他埋头苦读的身影,无不暗自摇头,只当这年轻人是受了刺激,钻了牛角尖。
“小陆这是真要考大学啊?”
“我看是悬,都丟下好几年了,哪有那么容易捡起来的。”
“就是,读不进去的呀,过几天新鲜劲儿没了,自然就放弃了。”
这些议论,陆泽偶尔也能听到,但他置若罔闻。
他深知,在这个世界上,最无力的就是言语,最强大的也是言语。
在没有做出成绩之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
而当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今天所有的质疑都会变成“早就看出这孩子不一般”的讚美。
姐姐陆芸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全神贯注地在草稿纸上书写著什么。
看著弟弟消瘦但坚毅的侧脸,还有那摞起来比他人还高的书本,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说。
她只能默默地將熬好的绿豆汤放在桌角,叮嘱他注意身体,別熬坏了眼睛。
陆泽的努力,王阿姨也看在眼里。
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房东太太,不再嘮叨他“不务正业”。
反而时常会端一碗自家做的绿豆汤上来,嘴上还硬邦邦地说:“看你屋里热得像锅炉,降降温,省得中暑了赖我房子风水不好!”
在这样紧张的复习节奏中,时间飞快地流逝。
在这期间陆泽也获知了自己的文章在最新一期的《文学评论》上刊登。
文章几乎一字未改,標题下方清晰地署著他的名字:陆泽(上海)。
而在文章前面,还有一段用黑体字印刷的“编者按”:
“编者按:本文作者系一位青年文学爱好者。
文章以一种新颖的视角,运用当代西方文论对流行作品进行文本细读,其方法之严谨,观点之锐利,令人耳目一新。
文学批评不仅需要宏大的社会学视野,同样需要回归文本本身的精微分析。
我们特將此文刊出,希望能引发学界同仁对文学批评方法的更多思考与討论。
思想的碰撞,正是时代进步的足音。”
这篇编者按的分量,陆泽心中有数。
它不仅肯定了文章本身,更是直接点明了其“方法论”上的开创意义,这无疑是编辑刘明远在背后为他站台,主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爭论添了一把火。
陆泽的心情平静无波。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將正式进入国內文学研究者的视野。隨之而来的,必然是讚誉和攻訐。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
他將杂誌小心地收好,回到阁楼。高考复习是他的主战场,但文学评论这条“第二战线”,他也不能丟。
这不仅是他目前主要的经济来源,更是他未来计划中,自己在高校学术界以及文化界的立身之本。
他从笔记本里翻出自己记下的另一个备选题目。
如果说第一篇文章的目標是“一鸣惊人”,那么第二篇,则需要展现出持续的、体系化的思考能力。
他选中的目標,是当时另一部极具影响力的“反思文学”作品。
与《迷途》的粗糙直白不同,这部作品以细腻的心理描写见长,被誉为“人性深度的挖掘者”。
然而,在陆泽看来,这种所谓的“深度”,不过是套用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的皮毛,製造了一种看似深刻的偽深度。
他铺开稿纸,笔尖蘸满墨水,一个新的標题跃然纸上——“偽深度”的陷阱——评《默僧》中的心理描摹与人性建构。
这一次,他下笔更加从容。他不再仅仅满足於运用理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討这些西方理论在进入中国语境后,可能出现的“水土不服”和“误读滥用”。
“……將一切人物动机简单归因於童年创伤与潜意识衝动,这並非深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懒惰。
它消解了人物在特定歷史情境下的社会性与主动性,將一个复杂的『人』,降格为了一个扁平的『病例』……”
他引经据典,从弗洛伊德的原著,到当时国內对这位心理学大师的零星译介,再到《默僧》的文本细节,层层递进,鞭辟入里。
这篇文章的学理性和思想锋芒,比第一篇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要让刘明远,让《文学评论》编辑部看到,他陆泽,绝不是曇花一现的灵光一闪,而是拥有一个尚未被完全开发的思想宝库。
夜色渐深,沙沙的落笔声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阁楼內,一边是堆积如山的高考习题册,记录著通往未来的现实路径。
另一边,是墨跡未乾的文学评论稿,编织著影响思想界的话语权网络。
两条看似毫不相干的战线,在陆泽的笔下,並行不悖,共同构筑著他重生的基石。
他知道,当几个月后高考结束时,他收穫的將不仅仅是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