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章 风波与购书
    京城,《文学评论》新的一期杂誌正式付印、发行。
    这本在国內文坛拥有风向標地位的期刊,很快便被送到了各大高校、文联、作协以及无数文学爱好者的手中。
    大多数读者拿到杂誌后,习惯性地先翻看头条文章,那是圈內大佬们激辩思想、指点江山的主战场。
    然而,一些嗅觉敏锐的资深读者和专业人士,在快速瀏览目录时,目光却被“青年圆桌”栏目下一个略显陌生的標题抓住了。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
    《迷途》的热度还未完全消散,各种从社会学、歷史学角度的解读文章已经让人有些审美疲劳。
    而这个標题,却带来了一种陌生的、纯粹属於文学內部的审视感。副標题里“新方法”三个字,更是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锐气。
    京城大学中文系,一间略显凌乱的教职工宿舍里。
    青年教师赵思齐一口气读完了陆泽的文章,隨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靠在了椅背上。
    作为国內最早接触西方文论的青年学者之一,赵思齐对“敘事学”等理论並不陌生,甚至还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组织过几次读书会。
    但他和他的同仁们,始终觉得这些理论像是从海外移植来的奇花异草,虽然精美,却难以在本土的土壤里扎根。
    他们尝试过用这些理论去分析作品,但写出来的文章总带著一种翻译腔的生硬和隔阂,像是穿著西装去唱京剧,处处透著彆扭。
    然而,陆泽这篇文章,却將那些晦涩的理论运用得举重若轻,如臂使指。
    它没有堆砌术语,而是將理论化为了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切入文本肌理。
    尤其是那句“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简直是神来之笔,让他拍案叫绝。
    “陆泽……”赵思齐喃喃地念著这个陌生的名字,“上海长乐里……这是哪位隱居的大家?”
    他完全无法將这篇文章的成熟老练与一个籍籍无名的青年联繫起来。
    与此同时,武汉某知名大学的中文系教授,则对著这篇文章皱起了眉头。
    作为《迷途》一书最坚定的推崇者之一,他从这篇文章里读出了一种冒犯。
    这篇评论完全不谈作品的时代意义,只在“技术”层面吹毛求疵,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脱离实际的“学院派卖弄”。
    “捨本逐末,奇技淫巧!”老教授愤愤地將杂誌拍在桌上,决定要写一篇反驳文章,好好批判一下这种“新方法”背后隱藏的虚无主义倾向。
    一场围绕著“內容与形式”、“社会意义与文本价值”的论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陆泽,对此还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正在上海的福州路上,穿梭於一家家旧书店之间。
    怀揣著邮局匯来的二十五元“巨款”和自己过去几年在纺织厂工作攒下的一点积蓄。
    陆泽將钱小心地缝在內衣口袋里,直奔被称为“文化街”的福州路。
    他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购买备战高考所需的全部教材和复习资料。
    作为一个曾经的大学讲师,他对知识本身並不陌生,但他需要重新熟悉这个时代的高中课程体系和考试重点。
    尤其是数学,几十年没碰,许多公式和解题技巧早已生疏,必须从头捡起。
    好在计划报考文科的陆泽在1980年代,只需要备考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和地理五门科目,各科各100分,总计是500分。
    他走进福州路上的一家书店,径直走向教材区。他仔细地挑选了从高一到高三的全套教材,又在教辅区搜寻了许久。
    这个年代的教辅资料远不如后世那般五花八门,大多是各大名校自己编纂的习题集和知识点汇编。
    陆泽凭藉前世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几本后来被誉为“高考神器”的黄皮练习册。
    抱著一摞沉甸甸的书,陆泽心满意足地去付了款。
    近二十本书花去了他二十块钱,差不多是他这次的稿费,这在旁人看来无疑是一笔巨款,但陆泽却觉得这是最值得的投资。
    从书店出来,天色已近黄昏。陆泽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旧书店。老板是个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乾瘦老头,正就著昏暗的灯光读著一本线装书。
    “老板,有歷年高考试卷吗?”陆泽轻声问道。
    老板从眼镜上方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慢悠悠地站起身,从一个布满灰尘的柜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里,都是油印的、纸张已经泛黄的试卷。
    “三毛一张,自己挑。”
    这才是陆泽此行的终极目標。教材和习题集只是基础,真正能体现考试方向和难度的,只有歷年的真题。
    他在箱子里仔细翻找,將能找到的恢復高考两年以来的试卷全部挑了出来,语文、数学、政治、史地,一张不落。
    付完钱,陆泽將这些珍贵的“情报”小心地卷好,藏进怀里。至此,他备战高考的所有硬体条件,已经全部凑齐。
    当陆泽抱著一大摞书回到长乐里时,再次引起了邻居们的围观。
    “小陆,儂这是把书店搬回来了啊?”
    “这么多书,看得完嘛!当心成了书呆子哦。”
    王阿姨也从屋里迎了出来,看著陆泽怀里那几乎要把他淹没的书堆,惊讶得合不拢嘴:“我的乖乖,你这是要做啥?考状元啊?”
    陆泽笑了笑,神秘地说:“王阿姨,您还真说对了。我准备参加明年的高考。”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高考?没记错的话,小陆不是高中毕业快三年了嘛,还能考?”
    “就是啊,都成待业青年了,现在捡起书本哪还来得及哦。离明年高考不就半年多了?”
    在大多数邻居看来,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陆泽一个脱离学校几年的青年,怎么可能竞爭得过那些天天在学校里埋头苦读的应届生?
    面对眾人的质疑,陆泽没有过多解释。
    他知道,任何言语都不如最后的结果有说服力。
    他抱著书,回到了自己那间闷热的阁楼。
    將崭新的教材和泛黄的试卷在小书桌上整齐地码放好,陆泽坐在椅子上,心中一片寧静。
    窗外是喧囂的市井,屋內是无声的战场。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他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