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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镇之乱
    崇禎十七年,五月二十五。
    南京城,五月里竟迎来了第二次帝王登基大典。
    所有程序,朱慈烺和福王一样,又重新走了一遍。
    然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在先殿內,再无人能闯入,高呼“我乃太子”了。
    最后,依旧是东阁大学士史可法,朗声宣读即位詔书。詔书前半部分,照例是痛陈国难,哀悼先帝崇禎及周皇后,並追封了一批在国难中殉节的勛臣,以示不忘忠烈,激励来者。
    接著,便是对拥兵大將的封赏。
    “……咨尔眾將,戮力王事,卫护江南,功在社稷。特晋封:寧南侯左良玉,晋寧国公,世袭罔替!”
    “福建都督郑芝龙,晋封南安伯,督师闽粤,保障海疆!”
    史可法宣读至此,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站在武官班列前方的马士英继续念道:
    “靖南伯黄得功,晋封靖南侯!”
    “兴平伯高杰,晋封兴平伯!”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眾人齐呼。
    起身之时,位列朝班前端的马士英,脸色已然铁青。
    站在他身后的刘良佐和刘泽清,眼中更是爆发出愤怒!
    他们二人,竟然未被提及!说好的四镇同封,为何独独漏了他俩?
    文官队列中,不少东林清流或与马士英不睦的官员,已传递出毫不掩饰的讥誚与看戏的意味。
    登基大典甫一结束,马士英立刻气势汹汹地直奔已经入驻乾清宫的朱慈烺处。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侍立在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兼南京守备韩赞周立刻皱起了眉头:“马阁部!御前失仪,成何体统!有何事不能等陛下召见?”
    朱慈烺却似乎並不在意,他摆了摆手:“无妨,瑶草是朕的股肱之臣,必有急事。说吧,何事如此急切?”
    “陛下!登基之前,您亲口答应过臣,要对江北四镇一体封赏,以安將士之心!
    可为何今日詔书之上,只有黄得功、高杰得沐皇恩,刘良佐、刘泽清二位將军却只字未提?
    陛下!此二人亦是为朝廷镇守江北、屏护南京的功臣,如此厚此薄彼,臣恐寒了將士之心,於大局稳定不利啊!”
    朱慈烺闻言,脸上露出惊讶:“瑶草,这事朕还想问问你呢。
    这封赏名单,包括詔书的擬定,不都是你与史阁部,还有几位阁臣一同商议起草,最终呈报给朕过目的吗?
    朕只记得大体无误,具体细节,是不是起草之时,史阁部他们一时笔误,给遗漏了?”
    马士英被这话噎得一滯。詔书起草他確实参与,最终稿也呈送御览,皇帝若说没细看,他还能逼问皇帝为何不看仔细吗?
    他总不能直说是你皇帝故意划掉的吧?
    “臣確与史阁部一同商议过,初稿本是四人皆在。可这最终颁布的詔书……”
    “那就是了嘛!”朱慈烺打断他,“想必是中间哪个环节出了疏漏。
    瑶草啊,如今国家正值非常之时,百废待兴,你们內阁诸位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定要一团和气,共度时艰才是。
    切莫因为些许误会,生出嫌隙!
    你若觉得是史阁部那边出了岔子,不妨私下找他问问清楚。”
    马士英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结果,皇帝摆明了是要装糊涂。
    “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心急了。只是如今詔书已下,天下皆知。
    二位將军若不得封赏,其麾下兵马必然怨懟,四镇实力失衡,臣实在是担心江北防务会因此生出变故,还望陛下明察,能否能否设法弥补,重新下旨册封二位將军?”
    “嗯,此事朕会考虑的。”
    “臣,告退。”马士英知道再待下去也无益,只得憋著一肚子火退出了乾清宫。
    马士英刚走,朱慈烺脸上那层和蔼的面具便瞬间褪去。
    他看向身旁的韩赞周问道:“如今南京城內,朕直接掌握,可堪一战的兵力,究竟有多少?”
    “回皇爷,京营在册兵额一万五千人,然多为空餉老弱,剔除不堪用者,可战之兵约七千余人。
    锦衣卫大汉將军及各卫所力士,约有三千,俱是青壮。
    此外,尚有直隶於皇爷的勇卫营,编制五千,员额充足,训练尚可。
    总计,能隨时拉出去打仗的,约有一万五千人。”
    “只有一万五千人?”朱慈烺的眉头紧紧皱起,“南京乃留都,京营何以糜烂至此?”
    “皇爷明鑑,此前朝廷倚重江北四镇驻防长江一线,又有诚意伯刘孔昭提督操江水师,南京守军主要职责在於维持城內治安与皇城宿卫,故而……故而兵额虽在,战力……確实有所荒弛。”
    “倚重四镇?”朱慈烺冷笑一声,“韩赞周,你觉得,那江北四镇,真的靠得住?
    他们真有能力保护这南京城?”
    韩赞周摸不清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思,不敢妄言,只能含糊道:“这个……奴婢愚钝……四镇兵强马壮,自是……自是一股助力。
    然……然其是否绝对可靠,奴婢……奴婢不敢妄加揣测……”
    “靠人不如靠己。朕现在交给你几件事去办。”
    “第一,整顿京营!淘汰老弱,补充青壮,严加操练!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朕要在最短时间內看到一支员额足三万,堪堪一用的新京营!”
    “第二,招募新兵!此事交由新任兵马司指挥使朱成功负责,你从旁协助,提供钱粮军械。
    朕要他在南京城外,另练一支完全听命於朕的新军,规模先定一万人!”
    韩赞周心中知道这是新皇要开始抓牢枪桿子了,连忙跪倒在地:“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皇爷办好这两件差事!”
    接下来的日子,朱慈烺一面处理著登基后纷繁复杂的政务,一面焦灼地等待著两方面的消息。
    一是崔秋实的音讯。算算日子,他去浙江鄞县寻访张煌言,早已过了半月,按道理早该返回。
    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寻人不顺?朱慈烺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另一方面,他则在等待著江北四镇的反应。
    马士英几乎是隔三差五便来催问为刘良佐、刘泽清补封爵位之事,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甚至透露出若再不封赏,恐生兵变的威胁。
    但朱慈烺每次都或装糊涂,或藉口需与阁臣商议,或直接以“朕知道了”搪塞过去,始终不给明確答覆。
    而每日举行的內阁会议,才真正让朱慈烺见识到了,什么叫作“明末党爭”。
    如今的內阁,堪称是矛盾的综合体。马士英、阮大鋮自成一派;史可法、高弘图、刘宗周为代表的东林清流又是一派;
    再加上朱慈烺特意提拔起来,態度曖昧、试图左右逢源的钱谦益。
    但凡有任何需要討论的政事,无论是漕运、税赋,还是人事任免、边防策略,几乎无一例外都会演变成两派之间的互相攻訐、谩骂。
    马士英指责东林党空谈误国,结党营私;史可法等人则痛斥马士英任用奸佞(阮大鋮),勾结藩镇,败坏朝纲。
    钱谦益则往往和稀泥,或看皇帝脸色说话。
    常常是几个时辰吵下来,面红耳赤,最终却一事无成。
    唯有一件事,是他们罕见地达成了一致共识的。
    那便是“联虏平寇”之国策。他们都认为,当借清军之力,先剿灭李自成这个“君父之仇”,再图后计。
    面对这几乎是朝野上下一致的论调,朱慈烺並未急於爭辩反驳,他在等一个机会。
    六月中上旬的一天。
    朱慈烺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韩赞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何事如此惊慌?”
    韩赞周喘著粗气,指著宫城以北的方向,颤声道:
    “是……是江北!四镇……四镇自己打起来了!
    高杰……高杰和刘泽清在徐州地界火併,死伤惨重!黄得功也闻讯而动,局势……局势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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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韩赞周也是一位忠臣。朱由崧当了皇上后,整日以酒色自娱,韩赞周曾多次劝解未果。韩赞周作为內臣官宦,忠诚勤慎。
    计六奇《明季南略》记录,甲申“除夕,上(弘光帝)在兴寧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欢。』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
    弘光元年,清军南下,弘光帝朱由崧仓皇出逃,韩赞周没有跟隨皇帝朱由崧,而是逃入报恩寺,后被清军抓获,到了九月,听闻要被押送北上,自坠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