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的出现,彻底搅乱了南京朝廷那本就微妙而脆弱的政治格局。
他虽然凭藉先帝遗詔、贴身印信以及眾多旧臣的指认,坐实了大明皇太子、法统继承人的身份,但这仅仅是在名义上夺回了一面旗帜。
真正的权力並非可以轻易剥离。
奉天殿上的那场大戏,以朱由崧登基典礼的中断和朱慈烺身份的確认而暂告段落。
经朝议暂定,在正式举行太子还朝大典之前,朱由崧仍以“福王”身份暂摄“监国”之名。
而朱慈烺,则被安置於皇城东隅,一座名为“端本宫”的殿宇之中。
“稟殿下,人带来了。”一名內侍低声稟报。
朱慈烺立刻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快传!”
很快,长平公主、崔秋实和水生三人,被內侍引著,从他们暂居的客栈接入了这里。
“哥!怎么样了,成了吗?”长平一见到朱慈烺,一下便扑了过来,抓住他的衣袖。
朱慈烺看著妹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用力点了点头:“成了。成了!”
长平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彻底鬆开,她抱住兄长的胳膊,將脸埋在他衣袖间,喜极而泣。
这一路从北京到南京,跨越千里,歷经生死,现在终於是成功了
待长平情绪稍定,几人分別落座。
朱慈烺目光扫过崔秋实和水生,神情变得郑重起来,他拱手深深一揖:“此番能顺利入京,並在奉天殿上稳住阵脚,若非崔兄运筹帷幄,出此奇策,若非水生机敏果敢,甘冒风险,此事绝难如此顺利。慈烺在此,谢过二位!”
崔秋实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中摺扇,“唰”地一声轻轻展开,微笑著还了一礼。
而水生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脸上前几日被打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殿下言重了,这……这都是小的该做的。”
回想起那日在客栈中的谋划,几人仍觉惊心动魄。
当朱慈烺提出要在登基大典上公然现身时,连一向智计百出、沉稳如山的崔秋实,都不由得露出了惊愕之色。
他原本的计划,是寻找一个官员聚集的场合,再设法徐徐图之,亮明身份。
“还是杨兄……不对,如今该称太子殿下了。”崔秋实收起摺扇,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殿下真是技高人胆大,小生当初听闻此计,亦是心潮澎湃,佩服之至。”
朱慈烺摆摆手:“计策虽好,执行却难。
尤其是水生,不仅要冒险去弄来那身宦官服饰,还要在清晨仪仗集结时,故意製造骚动,吸引守卫注意,我才能趁乱混入队伍。
听说你又挨了几下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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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碍事的,殿下。皮糙肉厚,打几下不打紧。”
朱慈烺从袖中取出一张一千两银票,塞到水生手中:“这一路,你保护长平,尽心尽力,吃了不少苦。
如今初来南京,诸事不便,这些银钱你拿著,添置些衣物用度,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水生见状,连连摆手,涨红了脸不敢接受。
长平却一把將银票夺过,硬塞进他手里,嗔道:“哥哥给你的,你就拿著!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
水生看著长平,又看看朱慈烺,最终小心翼翼地將银票收进了怀里。
就在气氛融洽之际,崔秋实却忽然起身,对著朱慈烺躬身一礼:“殿下,如今您已安全抵达南京,身份得以確认,家父所託,护送之责,秋实已然完成。
心中掛念济南高堂,亦惦念故乡病患,故打算明日便启程北返,特此向殿下辞行。”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长平最先反应过来,她“腾”地站起来,衝到崔秋实面前:“秋实哥哥!你……你怎么刚来就要走了?
这南京我……我还有许多地方想让你带我去看看呢!
你再待一阵子,陪陪我,好不好?”她扯著崔秋实的衣袖,满眼都是不舍与哀求。
“公主殿下,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小生自幼离家学艺,陪伴父母时日甚少,如今离家两月有余,心中实在思念。
况且,济南尚有信赖『七宝堂』的百姓等待诊治,医者职责所在,不敢久离。还望公主殿下成全。”
长平听他言辞恳切,句句在理,心中虽万般不舍,却找不到理由反驳,只能无助地望向朱慈烺。
“崔兄,你可知,我如今虽復太子名位,看似风光,实则在这南京朝堂,依旧形单影只,根基浅薄。
这一路崔兄之才学、之风骨、之智谋,慈烺亲眼所见,感佩於心。
我更深知,你那句『学医救不了中国』的分量。
崔兄,我知你顾虑。然自古亦有『忠孝两难全』之说。
如今国难当头,非是寻常之时。
你若应允留下,我可在南京城中赐下宅邸,將济南『七宝堂』之精髓,尽数迁来,在此开设『南京七宝堂』!
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在济南与在南京,其仁心一也,而在天子脚下,或能惠及更多黎民,其影响岂不更大?”
“可是……殿下,我们崔家世代居於济南,祖业根基皆在於此,恐难捨故土,未必愿意南迁……”
朱慈烺神色一凛:“崔兄!正因如此,你更需力劝令尊令堂南来!
你且细想,如今闯贼虽败,但建奴铁骑已破关而入,中原大地,烽烟將起!
山东地处南北要衝,接下来会变成何等模样?”
“权力真空,兵家必爭之地。”
“不错!山东即將沦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届时兵连祸结,玉石俱焚!济南岂是安稳之所?
將二老接来南京,居於后方,由我亲自庇护,方可保他们安享晚年,富贵无忧!此为其一。”
“其二,令尊崔玉先生,受內相王承恩重託,於危难之际倾力助我,此乃雪中送炭之大恩!
於情,我朱慈烺铭感五內;於理,我身为大明太子,岂能坐视恩人置身於险地而不管不顾?
若二老因滯留北方而有任何闪失,你让我於心何安?日后又如何面对王承恩的在天之灵?!”
朱慈烺这一番话,情理交织,让崔秋实再也无法找到推拒的理由。
他沉默良久,脸上那惯有的从容微笑渐渐化为一种更为深沉坚定的表情。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朱慈烺长揖到地:
“明主在前,洞察万里;能追隨殿下左右,略尽绵薄,乃秋实之幸!自此,愿为殿下驱策,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太好了!秋实哥哥不走了!”长平欢呼雀跃,殿內凝重的气氛瞬间被她的喜悦衝散。
就在这时,一名內侍匆匆入內,躬身稟报:“启稟殿下,史阁部在宫门外求见。”
朱慈烺与崔秋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朝堂闹剧刚刚落幕,百官心神未定,他身为群臣领袖,不在值房稳定人心,或是与马士英等人周旋,为何如此急切地来见我?”朱慈烺低声沉吟。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殿下还需小心应对。”
朱慈烺点了点头:“准。请史阁部至偏殿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