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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留都
    “你要做什么!”朱慈烺被这诡异的举动嚇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大喝。
    然而,那女子对他的惊骇充耳不闻,脸上依旧是那副空洞麻木的神情,那湿滑的舌头依旧向他探来。
    “滚开!”一股混合著噁心和愤怒的情绪衝垮了朱慈烺的理智。
    他猛地將那女子推开,踉蹌著衝出门口。
    他惊恐地发现,在茅房外不远处的阴影里,竟还默立著好几个与方才那女子同样装束的人。
    她们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僵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呆滯与木訥。
    若非知晓自己身处何地,朱慈烺几乎要以为自己闯入了某个阴司地府,见到了排列整齐的活尸!
    “噔噔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兄,出什么事了?”崔秋实听到了朱慈烺方才那声失控的叫骂,快步赶了过来。
    紧隨其后的,是那满脸堆笑、却又透著一丝紧张的老鴇。
    朱慈烺將刚才在茅厕內遭遇的之事快速讲述了一遍。
    那老鴇听完,脸上重新绽开諂媚的笑容:“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呢,嚇了老婆子我一跳!
    公子爷,您莫怪,莫怪!这些啊,也是咱们醉香楼的特色服务之一,专为最尊贵的客人准备的。”
    “特色?这算哪门子特色?她们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们吶,有个雅號,叫做『美人纸』。
    您想啊,那些达官显贵,酒足饭饱之后,內急如厕,哪能有自己动手清理的道理?
    自然需要有人服侍。这些丫头,乾的就是这个精细活儿。您方才定是误会了,她是想伺候您,可不是要冒犯您吶!”
    就在这时,茅厕里那名女子低著头,默默地走了出来。
    老鴇一见她,上前一步,抡起巴掌就狠狠扇了过去:“你个没眼力见儿的贱蹄子!做事毛手毛脚,嚇著了老娘的贵客!看我不打死你!”
    她一边叫骂,一边对著那女孩拳打脚踢,下手极重。
    而那女孩只是蜷缩在地上,双臂紧紧护住头脸,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沙包,既不求饶,也不哭泣,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
    看著这赤裸裸的暴行,朱慈烺再也无法在这地方多待一刻。
    “崔兄,我们走吧。我身体不舒服,今天就到这儿吧。”
    崔秋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好,听你的。”
    那老鴇见两位財神爷这就要走,立刻停下了殴打,慌忙凑上前:“二位公子,这是怎么了?
    是对咱们这儿的姑娘不满意,还是服务不周?
    这雅间还没进,好戏还没开场呢,怎么就要走了?”
    “哦,不必了。我这位朋友突感身体不適,需要回去休息。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那……那刚才公子赏下的银票……”老鴇搓著手,生怕他们反悔要回那几千两银子。
    “放心,既是赏下的,自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权当是给妈妈和姑娘们的茶钱。
    待我这位朋友身体康復,我们下次再来,妈妈可要给我们寻几个真正可心的人儿才好。”
    “一定一定!包在老婆子身上!”老鴇顿时眉开眼笑,连连保证。
    朱慈烺在一旁看著崔秋实面不改色地与老鴇周旋,心中不得不佩服此人的定力与演技。
    身处如此令人作呕的环境,面对如此丑恶的嘴脸,他竟还能如此从容不迫。
    回去的路上,朱慈烺一言不发。
    夜晚扬州城的繁华灯火,街边小贩的叫卖,行人酒客的喧闹,此刻在他眼中都失去了色彩。
    回到客栈,长平像只快乐的小鸟般迎了上来,嘰嘰喳喳地想要分享她今日逛街的趣闻。
    然而,朱慈烺仿佛没有听见,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甚至没有看她一眼,便“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的房门。
    长平愣在原地,小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委屈:“秋实哥哥,我哥他这是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崔秋实望著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嘆了口气:“他啊……他只是见到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什么意思啊?你们这些大人说话,怎么总是叫人听不懂?”
    崔秋实没有再多做解释,他背著手,缓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哼!气死我了!水生!”
    “小姐,我在这儿呢!”水生一直守在旁边,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趴下!我要玩骑大马!”
    崇禎十七年,五月十三,南京城。
    歷经近两个月的跋涉,朱慈烺与长平,终於踏上了大明王朝的留都——南京的土地。
    然而,此时团队內部却出现了分歧。
    “杨兄,如今已至南京,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客房內,崔秋实神色凝重地问道。
    “城里已经贴出布告,登基大典就定在了后天!看来咱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依我之见,不如我直接前往应天府衙,亮明身份。
    我乃当朝太子,国之储君,他们绝不敢怠慢。
    只要进了宫,总会有旧宫人认得我。再加上我身上有先帝亲笔詔书和贴身印信,確认身份应当易如反掌。”
    崔秋实闻言,却缓缓摇头:“杨兄,此计恐怕过於冒险,还需三思。
    你想,小福王如今已是监国,登基大典近在眼前。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一位前朝太子,你如何能確定,那应天府的官员就一定会相信你,並且立刻站在你这一边?
    万一,那接待你的官员心怀异志,或是为了稳妥起见,先行將你软禁控制起来,再层层上报请示。
    这一来二去,时间必然耽搁。等到五月十五一过,小福王祭天告祖,登基为帝成为了既成事实,天下皆知。
    到那时,木已成舟,你再想拨乱反正,面对的阻力將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名分一旦定下,再想更改,难如登天!”
    朱慈烺眉头紧锁:“我大明虽然吏治腐败,但此乃关乎国本传承、宗法正统的大事!
    这些官员难道真有如此胆量,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况且,兵部尚书史可法,以及一些清流,个人操守还是值得信赖的。我不信他们敢在此等大事上乱来。”
    “史伯伯这个人我见过的!”长平在一旁插嘴道,“他以前来宫里见父皇的时候,还给我带过糖人呢,他人挺好的!”
    崔秋实看著朱慈烺,语气恳切而坚持:“杨兄,我知道你归心似箭,但越是此时,越需谨慎。
    史阁部或许忠直,但南京官场盘根错节,並非他一人所能掌控。
    我总觉得,直接去找官府,风险太大,还请你务必三思而后行。”
    崔秋实的一再劝阻,让朱慈烺原本坚定的心也不禁动摇起来。
    他知道崔秋实素来心思縝密,看问题往往能直指要害。
    “可若是不这样,那我该怎么办?总不能在此坐视他登基吧?”
    “不,你当然要出现,而且要儘快出现在官员面前。
    不过,不是私下里去见某一个或某几个官员。而是要出现在所有官员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