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被封了,正在修改)
那伙计见朱慈烺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这位客官是从京城远道而来,想必也是听闻我『七宝堂』药材地道,前来採买的吧?不过您得稍候片刻,前面还有十多家药商排著队呢。”
“我不是来进货的。劳烦通传崔玉崔掌柜,就说京城『怀仁堂』杨瑞前来寻他。”
伙计见他指名道姓,不敢再推諉,连忙请他到一旁稍坐,自己转身快步进了后堂。
不多时,一位身著绸衫、年约六旬的老者隨著伙计匆匆走出。
伙计暗中一指,老者目光立刻锁定朱慈烺,快步上前道:“贵客可是从京城来?是王老板的故人?”
朱慈烺点了点头。
崔玉脸色骤然一变,迅速环顾左右,见无人注意,才对朱慈烺说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贵客请隨老朽移步后堂。”
朱慈烺跟著崔玉进入一间僻静无人的內室。
刚掩上门,崔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崔玉,参见太子殿下!”
“崔掌柜快快请起!非常之时,不必行此大礼!”
崔玉起身,已是老泪纵横:“殿下!您怎么此刻才到济南府啊!
月前便接到內相(王承恩)密信,说您月初便该抵达。
老朽日日盼,夜夜想,唯恐殿下路上遭遇不测啊!”
“路上確实遇到些波折,耽搁了行程,所幸有惊无险,都已过去了。王承恩让我来寻你,后续南下,他是如何安排的?”
崔玉收住泪水道:“回殿下,原本的计划是,由老朽引荐您去见济南知府。他可是忠贞之士。
可安排您走官道驛路,一路畅通直达南京。
奈何闯贼派了兵马来,接管了济南府,知府大人已被驱离,不知所踪。
如今南下沿途,增设了许多闯军的关卡哨站,盘查极其严密,官道是万万走不通了。”
朱慈烺知道一路耽搁,局势已然大变。
幸而王承恩老成谋远,没有让他直接去接触地方官。
“崔掌柜,既然如此,眼下可还有其他稳妥路径?”
“这……”崔玉脸上露出极其纠结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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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掌柜,若此事让你为难,但说无妨。我绝非强人所难之人。”
这句话仿佛刺激到了崔玉:“太子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草民虽是一介商贾,但与內相王公相交十余载。
此次蒙太子与內相信任,將此关乎国本的重任託付於老朽!
今日更得见天顏,是草民三生修来的福分!
莫说是想方设法送殿下南行,便是粉身碎骨,草民也绝无半点怨言!”
他指向外堂那位正在坐诊的年轻大夫:“那是犬子崔秋实,今年二十有二。
他十二岁便拜在名医吴有性先生门下学医,如今在济南府也算略有薄名。
在他尚未出师,隨吴先生游歷四方、遍访名山採集药材时,对从济南到江南,乃至湖广、京师的山野小路、隱秘路径都了如指掌!
老朽之意,是让犬子充当嚮导,有他引路,定能护得殿下与公主安全抵达南京!”
“好,王承恩信你,我便信你。不知何时可以启程?”
“殿下若无其他安排,不如明日一早便动身?今日堂外还有许多病患排队等候,其中不乏远道而来、等候半日之人。
可否容犬子今日为他们诊治完毕?”
“理应如此,病患为重。”
正事谈毕,朱慈烺並未离开。
他走到外堂,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既然这个崔秋实將是未来一段路程的关键人物,他需要亲自观察一下此人的心性品行。
但见那崔秋实,面容白皙,五官周正,眉宇间自有一股沉稳自信的气度。
无论面对何种病人——是口齿不清的老嫗,还是语无伦次的莽汉,他都极有耐心,仔细倾听,循循善诱,从不露半分厌烦之色。
“这位婶子,您这乃是肝鬱气滯,久而化火,上扰清窍所致。
莫要焦虑,待我为您开一剂『丹梔逍遥散』,保准您药到病除。”
“张伯,您这腰腿疼痛,乃是常年劳损,风寒湿邪侵入筋骨。
晚辈为您开几副『独活寄生汤』配合外用膏药,活血化瘀,祛风除湿。”
他的声音平和,解释清晰,让人如沐春风。
朱慈烺就这样静静地看著他望、闻、问、切,开方解惑,不知不觉,竟看了足足两个时辰,非但不觉枯燥。
反而对他生出了不少好感。
待到日落西山,药堂打烊,病患渐渐散去。
崔秋实这才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背和手腕。
“秋实,过来。”
崔秋实闻声,快步走到二人身边。
“这位是京城『怀仁堂』的少东家,杨瑞杨公子。他的父亲与为父乃是故交。
此次杨公子欲南下採买一批江南特有的药材回京,奈何如今官道不畅,关卡林立。
为父思来想去,唯有你熟悉那些山野路径,便由你陪同杨公子走这一趟吧。”
崔秋实双手抱拳,向朱慈烺行了一礼:“秋实谨遵父命。”
朱慈烺微笑著还礼,赞道:“崔公子不必多礼。方才在外堂观摩公子诊脉开方,医术精湛,待人诚挚,令人如沐春风。
杨某实在是佩服。”
崔秋实谦逊一笑:“杨公子过奖了。不过是家学渊源,略通皮毛,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当『佩服』二字。”
“崔公子客气了。不知崔公子可否赏光,让杨某做东,一同用个晚膳?也好详细商议南下事宜。”
“杨公子此言差矣!您远来是客,到了这济南府,岂有让您破费的道理?自然是由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好,那杨某便不与崔兄客套了。只是我尚有两位隨行之人在客栈等候,可否请崔兄先隨我回客栈,与他们一见?”
“理当如此,杨公子请。”
二人並肩走出七宝堂,向著客栈方向行去。
这崔秋实不仅相貌堂堂,气度亦是不凡,步履从容,一身素净的白衣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更显俊逸。
一路上,二人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
崔秋实忽侧首看向朱慈烺低声道:“杨兄,恕小弟直言,您恐怕並非我等行內之人吧?”
“哦?崔兄何出此言?”
崔秋实轻笑:“凡长期与药材打交道者,身上必浸润一股药香,经久不散,非寻常洗漱可除,此其一。
家父在京中故交虽多,却並无开设药堂之人,倒是在宫禁之內,有位地位尊崇的旧识,此其二。
再者,商贾行旅,但有一线可能,必择安稳官道,除非身份特殊,恐惹麻烦,才会另闢蹊径,此其三。
最后,我『七宝堂』药材品类堪称江北之冠,南北药材在此集散,何须远赴江南採购稀缺之品?此其四。
故而,小弟斗胆猜测,杨兄您的身份恐怕非比寻常。”
朱慈烺听得背后几乎沁出冷汗!
他万没想到,这崔秋实逻辑这般縝密,仅凭些许蛛丝马跡,便已將他的偽装看穿了七八分!
“厉害!崔兄果然心细如髮,佩服!那崔兄可能猜出我的真实身份?”
崔秋实却缓缓摇了摇头:“即便心中有所推测,亦不敢再往下深思。
家父既將此重任交託於我,秋实唯有竭尽全力,护送杨兄平安抵达目的地。
知道得太多,反成负累,於行程无益,於安危有碍。”
朱慈烺心中对这年轻人的欣赏更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清晰的头脑,知进退,明分寸,且怀仁心,通世情,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待到南京站稳脚跟,定要想办法將此人留在身边效力。
说话间,二人已临近所住的客栈。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小小身影,正坐在客栈门前的石阶上,似乎在低声啜泣。
朱慈烺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果然是长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朱慈烺急切问道。
“哥……呜呜……水生哥……水生哥他被……被人家扣住了……他们……他们让我回来找人拿钱去赎他……呜呜呜……”
“被扣住了?!被谁扣住了?”
“在……在『如意坊』……一个……一个光头的大叔……带人把水生哥扣下了……说……说不给钱就不放人……”长平抽噎著,断断续续地说道。
“如意坊?”朱慈烺看向身旁的崔秋实。
“杨兄,那『如意坊』是济南府西城一带,颇有名气的一处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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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吴有性,字又可,明末名医。崇禎十五年全国瘟疫流行期间,结合临床经验撰成《温疫论》。
注2:李自成对山东的控制极为有限,只是派了少数兵甲和官员接管。由於山海关之战的失败,大顺军向山西撤离,山东有一段时间变成了无政府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