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越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出来,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乾燥的木头气味混杂著尘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像是许久未曾开启的老旧柜子。
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皮沉重得如同掛著铁片。几次努力后,终於看清眼前景象。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野里是几根悬浮在月光中缓缓舞动的尘埃。
光来自头顶的缝隙,应该是屋顶瓦片的缺口。
身体的触感隨之传来。身下是坚硬冰冷的木板,硌得他背部骨头生疼。身上盖著的也不是柔软的被子,而是一件粗糙的麻布,边缘磨损,散发著和周围环境一致的陈旧气味。
这不是他的房间。
苏越猛地坐起,动作牵扯到四肢百骸,一阵酸软无力感涌上。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同样质地的粗麻短衫,裤腿宽大,赤著双脚,脚底板沾著些许木屑和灰尘。
陌生的衣物,陌生的身体。
他抬起双手,掌心有薄茧,指节也比他记忆中要粗大一些,显然属於一个经常劳作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压低了的交谈声。
“……福伯,人还没醒。”一个年轻的声音,带著几分忐忑。
“不急,”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语调平稳,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昨夜淋了那么久的雨,又从山坡上滚下来,没当场断气已是万幸。让他多躺会儿,省得醒了闹腾。”
“可是福伯,城外黄巾军的探子越来越多,这来路不明的人……”
“府君那里,我自会去分说。你守好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也別让他跑了。”
“诺。”
对话中断,隨即是轻微的脚步声远去。
苏越的心臟开始加速跳动。
福伯?府君?黄巾军?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从门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呜呜的声响。远处似乎有鸡鸣,还有人挑著水桶走过时木桶的晃荡声。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黄巾军?东汉末年?
一个荒谬但唯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浮现。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拍戏。
他挪动身体,悄无声息地凑到门边,试图透过门缝向外窥探。
门缝极窄,只能看到一角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面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
一个穿著同样粗布短打的家丁,正抱著一桿长矛,百无聊赖地靠在对面的廊柱上。
那长矛的矛头在阴影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不是道具,是真正的凶器。
苏越缓缓退回原位,后背紧贴著冰冷的门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穿越了。
而且开局极差。一个身份不明的黑户,被关在柴房里,外面是兵荒马乱的黄巾之乱。
从刚才的对话判断,这家的主人,那位“府君”,对他充满了疑虑。
在这个时代,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意味著什么?
流民?逃犯?还是……敌人的奸细?
无论哪一种,下场都不会太好。
他必须儘快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现在是什么具体年份,以及这位“府君”是谁。
信息,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信息。
可他被困在这里,像一只笼中的鸟。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一滴流逝。苏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腿坐好,开始梳理脑中的思绪。
他原本是一个信息管理系的学生,主修现代管理学、会计学、数据分析等,同时对三国史料有过一些涉猎,但绝非专家。
那些宏大的歷史事件、著名人物的生平,他或许能记起一些,但具体到某个郡县在某一年的具体情况,他的知识储备几乎为零。
这种程度的了解,在这种环境下,价值微乎其微。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就越需要冷静。
苏越深呼吸,终於,情绪平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停在了门口。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人影逆著光走了进来,挡住了大部分光线,让本就昏暗的柴房更显压抑。
苏越眯起眼睛,看清了来人。
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身形清瘦,背脊挺直。
老者穿著一身比外面家丁精致不少的深色直裾,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虽然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尤其是眼角和额头,像是用刻刀精心雕琢过。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审视著苏越。
他手里提著一盏小小的铜製油灯,跳跃的火苗將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这应该就是那个“福伯”。
“醒了?”福伯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干练,没有多余的起伏。
苏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对方,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水……”
他的確口渴,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紧张,並爭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福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对门外吩咐了一句:“取一碗水来。”
很快,门外的家丁端著一个粗陶碗进来,递给福伯。
福伯接过碗,走到苏越面前,递了过去。
苏越双手接过,陶碗的边缘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个小小的缺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很凉,带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小口小口地喝著,用这个动作来平復狂跳的心。
一碗水下肚,喉咙的灼烧感缓解了不少。
他將碗递还回去,低声道:“多谢。”
福伯接过碗,隨手放在一旁的木墩上,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苏越的脸。
“你是何人?从何处来?为何会出现在南山的林子里?”
一连三个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苏越知道,这是对他的第一次审判。回答得好,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回答得不好,这间柴房可能就是他的终点。
他不能说实话。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头,眼神刻意保持著一丝迷茫和痛苦,“我醒来时,就在这里了。我的头很痛,很多事情……想不起来。”
装失忆。
这是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
福伯的眼睛微微眯起,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苏越,仿佛要从他的表情变化中找出破绽。
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里的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苏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对方在用沉默施加压力。
他必须扛住。
他强迫自己与福伯对视,眼神里除了“迷茫”,又多加了一分“坦然”。
许久,福伯才缓缓开口,语调不变:“想不起来?”
“是。”苏越点头,“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像是……在读书,在写字。其他的,一片空白。”
他这是在给自己塑造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在这个时代,士人的地位远高於普通庶民,哪怕是落魄的读书人,也比一个来歷不明的流民要好得多。
他赌对方会因此多几分考量。
福伯的视线落在了苏越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不会是这样。”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苏越心中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家中贫寒,需要帮衬农活。”
这个解释不算完美,但勉强说得过去。
福伯收回目光,站起身,在狭小的柴房里踱了两步。
“府君治下,近来颇不太平。黄巾乱匪四处流窜,已有数个县乡被破。在这个当口,城外忽然出现一个自称失忆的年轻人……”
福伯停下脚步,转过身,盯著苏越。
“你说,我该如何向府君解释?”
危机感如同实质的冰水,从苏越的头顶浇下。
对方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或者说,信与不信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让那位“府君”满意的处置方案。
而对於一个潜在的威胁,最简单的处置方案就是……清除。
苏越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再被动地回答问题,他必须主动出击,展现自己的价值。
一个没用的、可疑的人会被处理掉,但一个有用的人,或许能活下来。
他有什么价值?
他的价值在於他多出来的两千年认知。
但这些认知不能直接说出来,必须包装成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东西。
“老丈,”苏越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我虽忘了过往,但一些读过的书,见过的道理,还烙在脑子里。眼下城外乱匪围城,人人自危。与其在此猜疑我的来歷,不如让我……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福伯的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著几分讥讽,“你会做什么?吟诗作赋,还是去城头与乱匪辩论经义?”
“我会算数。”苏越说出一个词。
“算数?”
“会算数,会记帐。”苏越迎著福伯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府君如今最缺的,想必不是一个能上阵杀敌的勇士,而是一个能帮他清点府库、核算钱粮、稳定城內秩序的佐吏。我的手或许粗糙,但我的脑子,还算清醒。”
这是一场豪赌。
他赌这位府君的班底已经捉襟见肘,赌城內的管理已经因为战乱而陷入混乱,赌他们急需一个能处理繁杂事务的“工具人”。
哪怕这些都不缺,至少一个会算帐的帐房先生,也有留条命的意义。
福伯沉默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苏越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苏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良久,福伯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在这里等著。”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他只留下了这句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再次被关上,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可辨。
柴房重归寂静。
苏越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地喘著气,刚才那番对话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
他不知道福伯会不会把他的话传达给府君,更不知道那位府君听了之后会作何反应。
他只知道,他为自己爭取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缓衝时间。
但危机並未解除,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收得更紧了。
等待,是此刻唯一的选择,也是最磨人的酷刑。
每分每秒,都可能是他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这里是东汉末年,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就在苏越以为自己要在这无尽的黑暗中等到天明时,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止一人。
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还伴隨著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
苏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来的不是福伯,是兵士。
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手持长矛的兵士出现在门口,为首一人举著火把,火光映照出他们脸上冷漠的表情。
“带走!”为首的兵士用下巴指了指苏越,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两名兵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越的胳膊,將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们的力气极大,铁钳般的手掌捏得苏越骨头髮疼。
苏越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毫无意义。
他被粗暴地拖出柴房,冰冷的风吹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庭院里站著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兵士,火把的光芒將院子照得通明,也照亮了站在台阶上的福伯。
福伯看著被架住的苏越,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苏越耳中:
“府君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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