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胎扎了?”汉子嗓门洪亮,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哥给你拾掇拾掇,保准不耽误你事儿。”
陈默喜出望外,连忙把车推过去:“麻烦你了哥,我赶著去洗印厂,定好的排期耽误不起。”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伸手就把自行车后轮抬了起来,手指在车胎上摸了两下,精准捏住那块玻璃碴子的位置:“小毛病,十分钟搞定。”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的扳手、撬胎棒、补胎胶条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利索人。撬胎、找漏、銼皮、涂胶,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含糊。
陈默蹲在旁边看,发现他左手不太灵活,食指少了一截,却丝毫不影响干活的速度。
“哥,你这手艺够地道的。”陈默忍不住夸了一句。
汉子手上不停,隨口应著:“当年在南疆,修装甲车都不在话下,这点活儿算个啥。”
“南疆?”陈默心里咯噔一下,80年代初,南疆的战事可是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只是大多只闻其名,少见真人。
汉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又瞅了瞅少了一截的食指,嘴角扯了扯,语气却依旧爽朗:“嗨,不值一提。回来閒著也是閒著,支个摊子混口饭吃,总比伸手要强。”
说话间,他已经把补好的车胎打足了气,拍了拍车圈:“成了,试试。”
陈默骑上去蹬了两脚,稳稳噹噹,比没扎胎的时候还轻快。他摸出钱包要给钱,汉子却摆摆手,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今儿的头一个活儿,算我请你。兄弟,你在哪儿上班?”
陈默指了指帆布包里的胶片盒:“最近在帮街道上做文化宣传,瞎鼓捣点电影短片,今儿去洗印厂胶转磁。”
“街道的文化宣传?”汉子眼睛一亮,忽然来了兴致,“那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宣传宣传我们这些人?”
他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侷促,“兄弟,你別误会,我不是想出名,是拍那些跟我一样回来的弟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可没人孬过,回来再苦再难,都是自己养活自己,该干活干活,没一个拖社会后腿的。
但是……,但是,有时候就是太难了,需要社会认可,需要热心的支持……”
陈默心里猛地一震。
他上辈子看了无数的电影,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题材。那些银幕上的英雄,要么是高大全的形象,要么是轰轰烈烈的牺牲,可眼前这个汉子,瘸著腿,少了手指,守著一个小小的修车铺,却比任何银幕形象都更戳人心窝。
一股前所未有的创作衝动涌了上来,比之前拍父子短片时还要强烈。
“能,咋不能!”陈默攥紧了拳头,眼睛发亮,“哥,我不仅要力所能及的帮你们宣传,还要拍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才是真英雄!”
汉子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拍著陈默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小子!够意思!我叫王铁,你以后叫我铁哥就行!这摊子天天在这儿,有事隨时找我!”
陈默也跟著笑,掏出小本子,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住址:“铁哥,我叫陈默,这是我家地址,过两天我来找你,咱好好嘮嘮!”
两人互换了联繫方式,陈默骑上修好的自行车,跟铁哥挥挥手。
现在时间紧,先把这份突然的感动和灵感,藏在心里,忙完了胶转磁,回头再说。
………
陈默出了一身大汗,蹬著自行车往洗印厂的方向赶,风里都带著一股子畅快的劲儿。路边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鼓掌。
燕京电影洗印录像技术厂坐落在西城区的一条老街上,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子,看著不起眼,却是整个燕京少有的能做8毫米胶片胶转磁的地方。
他熟门熟路地跟门卫打了声招呼,出示了上一次交过定金以后开的证明,没多耽搁,径直穿过院子,往最里头那栋红砖楼走去——直奔技术科。
这是上回来的老地方,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嗡嗡的运转声。
陈默推开门,一股混合著显影液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办公室里摆著几张掉漆的木桌,文件柜上摞著厚厚的技术手册,墙角的架子上还堆著几盘没拆封的录像带。
上一次接待他和陈佩斯的刘师傅正趴在桌上算帐,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默,立刻笑了起来:“哟,是你呀,想著你都该来了!”
“刘师傅,您记性真好!”陈默连忙把包搁在桌上,笑著点头,“上次跟您谈好的,8毫米彩色胶片转vhs,定金都交过了。”
刘师傅放下钢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帐本,翻了两页,指著上面的字跡:“没错没错,陈默,35分钟短片,准备转录10盘录像带。定金二百,对吧?”
“对!”陈默笑著点点头,“紧赶慢赶,总算没耽误事儿。”
“看出来了,瞧你那两只眼睛,估计最近挺辛苦,呵呵……,”刘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指了指旁边的工作檯,“把胶片拿出来吧,我先检查一下。胶转磁这活儿精细,胶片要是有划痕、霉点,转出来的画面就有瑕疵,首先我们接活之前得好好检查一下。”
陈默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打开胶片盒,把那捲精剪好的胶片取了出来。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胶片上,泛著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画面隱约可见——温馨充满快乐的大杂院,公园的湖面、胡同口的老槐树、爷俩儿的笑脸,都清晰得很。
刘师傅接过胶片,捏著一端对著光线看了看,又翻出放大镜仔细瞧了瞧边缘,忍不住点头:“可以啊小伙子,这胶片清洁得够乾净,一点灰尘指纹都没有,比有些专业剧组送过来的还规整。”
陈默挠挠头,笑著说:“昨儿后半夜擦了半宿,就怕影响效果。”
“够辛苦的,怪不得呢!”刘师傅赞了一句,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交接单,拿起钢笔开始填写,“胶片长度大概35分钟,转制格式vhs,要求保留原版胶片,转制完成后电话通知取件——对了,你留个联繫电话吧,要是没有,留个住址也行,到时候我们派人送通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