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测评会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很快在中关村的小圈子里传开。金山软体联合中科院专家,要为四通一个年轻技术员的测评文章“主持公道”,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话题性的事件。不少人嗅到了其中的火药味,也隱隱预感这可能会成为国產硬体性能与口碑之爭的一个標誌性节点。
林牧对此心知肚明,他更加细致地准备著测评会所需的一切。周五晚上,他照例在四通店铺的小维修间里调试设备,核对数据,直到晚上九点多才结束。谢绝了王建国让他住店的建议,林牧还是决定骑自行车回叶家。一来叶家离得不远,二来他也需要整理一下思路,顺便想想如何应对叶溪溪信中提到的、关於张扬可能搞“小动作”的隱忧。
秋夜渐深,中关村大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辆。白日的喧囂褪去,街道显得空旷而安静。林牧蹬著自行车,穿过熟悉的街巷,拐进通往叶家所在的胡同。
这条胡同不宽,两边是灰墙灰瓦的老旧平房,仅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在地上投下团团模糊的光晕。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只有一两家小卖部的窗户还透出光亮,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京剧。
就在林牧骑到胡同中段,距离叶家还有百米左右的时候,前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突然晃出来三个人影,呈品字形挡住了去路。
林牧心中一凛,立刻捏紧了车闸。自行车“吱嘎”一声停在离对方五六米远的地方。
借著远处小卖部窗户透出的微光和昏暗的路灯,林牧看清了来人的模样。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著一件时下流行的“喇叭裤”,上身是花里胡哨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皮马甲,留著长发,嘴里叼著烟,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身后跟著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跟班,一个手里摆弄著一把弹簧刀,刀身在微弱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寒芒;另一个则抱著胳膊,斜眼看著林牧,脸上掛著不怀好意的笑。
这三个人,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街溜子”、“顽主”的气息,与中关村那些忙碌的商贩、技术员气质迥异。
“小子,你就是林牧?”为首的长髮青年吐掉嘴里的菸蒂,用带著浓郁京腔的痞气声音问道,向前走了两步。
林牧没有下车,单脚支地,保持著隨时可以发力蹬车的姿態,平静地反问:“你们是谁?找我有事?”
“我们是谁你不用管。”长发青年歪著头,上下打量著林牧,眼神轻蔑,“有人托我给你带个话。”
他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但威胁意味十足:“张扬哥说了,你小子挺狂啊?敢在师大驳他的面子,还敢写文章惹联想?两条路给你选:第一,麻溜儿地去跟联想的爷们儿赔礼道歉,把你那破文章吃了;第二,以后就甭想在中关村这地界儿混了,见你一次,哥儿几个『照顾』你一次。听明白了吗?”
果然是张扬!林牧眼神一冷。这个富二代,正面较量输了,竟然玩起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找社会上的混混来威胁恐嚇。看来叶溪溪的担心並非多余。
“我要是不选呢?”林牧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身体已经微微绷紧。对方有三个人,而且可能有刀,硬拼肯定吃亏。他在快速观察周围环境,寻找脱身或呼救的机会。胡同两头都空荡荡的,最近的亮灯小卖部也有几十米,喊叫未必来得及。
“不选?”长发青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那就帮你选!小子,別给脸不要脸!”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个玩弹簧刀的跟班就“啪”地一声把刀子弹了出来,锋利的刀刃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狞笑著朝林牧逼近。
另一个跟班也从侧面围了上来,堵住了林牧侧后的退路。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小卖部里似乎有人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朝这边张望了一下,但看到是三个混混围著一个年轻人,立刻又缩了回去,关紧了窗户。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他估算著距离,如果突然发力蹬车衝过去,或许能撞开正面那个长发青年,但侧面和后面的两人,尤其是那个拿刀的,很可能会给他造成伤害。
就在他准备冒险一搏的剎那——
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般刺破胡同的黑暗,由远及近,伴隨著低沉的发动机轰鸣声,一辆黑色的“虎头奔”轿车以不算慢的速度开了过来,车灯直直地照在了对峙的四人身上。
强烈的光线让长发青年和他的跟班下意识地抬手遮眼,嘴里骂骂咧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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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吱”地一声在林牧旁边停下。副驾驶的车窗迅速降下,露出叶文斌那张儒雅中此刻带著严肃和冷意的脸。
“林牧,没事吧?”叶文斌的目光先扫过林牧,確认他无恙,然后才冷冷地看向那三个被车灯照得有些狼狈的混混。
长发青年眯著眼,適应了强光,当他看清眼前这辆即使在京城也绝对算得上豪车的“虎头奔”,以及车里那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时,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能开这种车的人,绝不是他们这种街头混混能轻易招惹的。
“你……你谁啊?少管閒事!”长发青年色厉內荏地喊道,但脚步已经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叶文斌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驾驶座上的司机(一个看起来就很乾练的年轻人)低声说了句:“小陈。”
司机小陈立刻会意,推开车门下了车。他身高体壮,动作利落,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冷冷地站在车旁,盯著那三个混混,一只手看似隨意地插在外套口袋里。
这种无声的威慑比大声呵斥更有效。长发青年看看气势逼人的叶文斌,又看看明显是练家子的小陈,再看看那辆象徵著权势和財富的虎头奔,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张扬给的那点钱,可不值得惹上这种硬茬子。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长发青年冲林牧撂下一句狠话,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叶文斌和小陈,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三个混混迅速转身,消失在胡同另一头的黑暗里。
危机解除。林牧鬆了口气,从自行车上下来:“叶叔叔,谢谢您。您怎么刚好……”
“上车说。”叶文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林牧点点头,將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內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柔软,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菸草混合的味道。小陈也回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但並未立刻开走。
叶文斌转过身,看著后座的林牧,目光深邃:“我听说联想的人去找你麻烦了,还听说金山和求伯君要搞什么测评会。晚上有点不放心,正好路过这边,想著来看看你回没回来,没想到还碰上这齣。”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冷意,“是张扬那小子搞的鬼?”
“应该是他。刚才那人提了张扬的名字。”林牧如实回答。
叶文斌轻轻“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不屑和恼怒:“不成器的东西,净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老子跟我还算有点交情,看来我得找个时间跟他『聊聊』了。”
林牧没有接话。他知道叶文斌有这个能力和能量。
叶文斌打量了林牧一番,见他面对刚才的威胁和如今的局面,依旧能保持镇定,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他沉吟片刻,忽然说道:“林牧,我之前跟你说,男人有能力最重要。现在看来,你不仅有技术能力,还有胆识,有原则。溪溪跟你在一起,我越来越放心了。”
这几乎是明確表態支持他和叶溪溪的关係了!林牧心中微动,郑重道:“谢谢叔叔。”
“先別急著谢。”叶文斌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认真而严肃,“联想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应对?那个测评会,有把握吗?”
林牧將自己的准备和雷军那边的安排简单说了一下,最后道:“我有实测数据支撑,测评会公开透明,我相信结果会证明我的观点。但联想肯定不会轻易罢休,后续可能还有麻烦。”
叶文斌静静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等林牧说完,他缓缓开口道:“测评会你放手去干,这是技术人的底气,不能丟。至於联想那边……”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四通的段永基我熟,他既然看重你,这事他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必要的时候,我可以递个话。另外,你那个测评栏目,还有你正在搞的输入法,我很看好。”
他看著林牧,仿佛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这样吧,测评会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来家里一趟,我们好好谈谈。或许,我们可以有更深入的合作。”
更深入的合作?林牧心中一震。叶文斌这是要从观望者,转变为真正的支持者甚至合作者了?联想的压力,似乎反而成了推动某些事情的催化剂。
“好,叔叔,测评会结束后,我一定登门拜访。”林牧认真应下。
“嗯。”叶文斌点点头,对司机道,“小陈,送林牧回去。”
“不用麻烦,叶叔叔,我自行车还在……”林牧忙道。
“放后备箱。”叶文斌不容置疑,“晚上不安全,直接送你到门口。”
林牧不再推辞。小陈下车,熟练地將林牧的自行车塞进宽敞的后备箱。虎头奔缓缓启动,平稳地驶向百米外的叶家小楼。
车內一片安静。林牧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街景,心中波澜起伏。今晚的事,像是一道分水岭。张扬的卑劣手段反而加速了叶文斌的认可,而联想的重压,则可能催生出新的联盟和机遇。
危机,果然与机遇並存。
车子在叶家门口停下。林牧下车,取回自行车,再次向叶文斌道谢。
叶文斌摆摆手,隔著车窗看著他,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测评会,好好表现。记住,只要站得住理,就不用怕任何人。”
车窗升起,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林牧站在门口,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明天的测评会,他必须贏。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这些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支持他的人。
夜风吹过,带著深秋的寒意,但林牧的心中却燃著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