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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问话
    “明岳是吧?”
    条凳上的僧人慢悠悠地翻开一本旧册子,笔尖在舌头上蘸了蘸,抬了抬鬆弛的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昨儿个下晚,法会刚散那会儿……你人去哪了?做了些啥?可有谁瞧见?”
    这间窄小的侧堂光线晦暗,窗外偶尔传来三两声扫帚刮过石砖的响动,显得屋里更闷了。
    岳明站得笔直,声音平稳:
    “回师兄,法会一散,弟子就直接回了僧舍。心里一直惦念著给父母师长积攒福德,便在蒲团上打坐诵经,没再出过门。”
    那僧人半闔著眼皮,声调拖得老长:“同屋的人都能给你作证?”
    “是。深夜明诚师弟起身解手,还看见我在原处静坐。”岳明语气没什么变化。
    僧人打了个哈欠,笔桿懒洋洋地在纸面上点划,继续问:
    “那……相松师兄呢?近来可曾与他有过什么往来?说过什么话没有?”
    “相松师兄管著杂役派派,平日分派活计时自有交代。”
    岳明对答如流,“无非是地扫得再乾净些、柴火理整齐点之类,再没別的了。”
    那僧人把笔一搁,眯著眼睛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好一会儿,才合上册子,站起身来:
    “规矩不能废,得搜一搜身。衣服脱了吧。”
    岳明脸上没什么犹豫,应了声“是”,
    就利落地解开腰间的布绳,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僧衣外袍脱了下来,接著是宽鬆的裤子,一併叠好放在桌角。
    身上只剩下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紧绷地贴在他的身板上。
    僧人慢悠悠地走上前,拎起他刚脱下的衣服,把里外口袋都仔细捏了一遍,又拎起袖口和裤脚细细抖了抖。
    “在这儿等著。”
    那僧人將衣物隨手一卷,夹在胳膊底下,朝门口侍立的另一僧人递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门槛,还不忘反手將木门轻轻带上。
    岳明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没过多久,约莫半盏茶后,门就“吱呀”一声重新被推开。
    先进来的还是那名僧人,把有点乱的衣服递还给他,语气硬邦邦的:
    “没事了,回吧。今天寺里忙乱,都安分些。”
    “是,师兄。”岳明接过衣服,慢慢穿好,走了出去。
    院墙根下还排著七八个灰衣僧人,个个敛眉低目,
    两名戒律院僧人正挨个查问,声音急而不耐烦。
    一个刚被查完的僧人抱著衣服匆匆从他身边小跑过去,连鞋都还没完全提好。
    他沿著青石小逕往劳役僧院走,越靠近院门,越觉得空气绷得紧。
    还没踏进院坝,就听见里面一片吵嚷,夹著几句骂声。
    院子里早就聚了七八个人,个个脸色难看。有人捶胸顿足,有人蹲在地上揪头髮,骂骂咧咧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真他娘的晦气,搜身就搜身,怎么还带顺东西的?”
    “我攒了快两个月的二十文钱啊!缝在裤脚里的,说没就没了!”
    明诚看见岳明回来,赶紧凑过来,苦著脸低声道:
    “明岳师兄,你怎么样?他们是不是也把你钱摸走了?我连裤腰带里藏的铜板都没了。”
    岳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平时放钱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他眉头微微皱起:“嗯,我那三十来文也没了。”
    “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明诚捶了下大腿,
    “早上就邪性,等半天不见相松师兄来派活,来个从没见过的管事师兄,脸臭得很,二话不说就把我们全叫到一边训话,搞得人心惶惶。结果现在才知道……”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点的老役僧压低声音:
    “嘘!小点声!我刚听前面回来的师兄说,相松师兄……人死了!昨晚上在他自己屋里没的!”
    “啥?”明诚眼睛瞪得溜圆,“死了?怎么死的?”
    “谁知道呢!反正说是人没了,屋里的钱財也被人摸走了!嘖嘖,相松师兄可是有二流身手的武者,听说前几天刚被上师看中,传授了金钟罩的法门呢!这还没开始练,就……可惜了啊!”
    眾人一阵唏嘘,
    既为横死的相松,当然更为自个儿莫名其妙没了的铜板。
    岳明听著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脸上也跟著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惋惜,心里却清清楚楚。
    那三十来文钱没了是有点意外,不过好在真正的家当早就藏起来了。
    从相德那弄来的银两和那串看起来就不一般的佛珠,还有昨天从相松屋里摸来的银两和册子,
    相松別看只是个小管事,床板底下藏著的私房钱居然有足足二十多两雪银,
    还有再加上顺手捞的几本功法册子,当时也没细看是啥,
    用块旧床单一裹,趁著夜色深,全都塞进了后山一个老鼠洞里,上面拿石头和枯叶盖得严严实实。
    至於问话他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出了。
    那么大个活人没了,寺里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尸体他压根没想去处理。
    僧舍之间离得太近,晚上有点动静就容易被人听见。
    他自己溜出来尚且要屏息凝神,若是拖拽一具沉甸甸的尸体,难保不发出一点声响。
    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它留在原处。
    他反倒刻意多用了几样手法。
    劈、戳、扭、砸,伤口弄得一团糟,既不像拳也不像掌,更看不出是杖是棍。
    反正全寺上下练的都是同源功夫,若做得太乾净,反倒容易被看出是本门下的手。
    现在这般血肉模糊,明镜堂那帮人查破了天,也甭想从伤口上归出什么招什么式。
    这么一想,身上这三十文钱被顺手牵了羊,倒也不算太亏,至少没引起他们更大的怀疑。
    他抬眼看了看四周,像他们这样被叫去问话搜身的僧人显然不止一拨,院子里好些人都在抱怨钱不见了。
    不过应该也不用太过担忧,
    因为好像压根没觉得他们这群杂役僧人能干什么,明镜堂的重点肯定放在那些有实力、有恩怨、或者昨晚行踪不清不楚的人身上。
    他们这群人,也就是走个过场,顺便被刮层油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