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
今天可真是清净,没人敢盯著他瞧,更没人敢凑过来打扰,这顿饭吃得格外舒坦,也撑得格外满足。
肚子里那股暖烘烘的热流,感觉比往日午饭稍微明显了一点点。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自己的饭量变大了不少,饿得也快得很。
自从上个月钱光了,再加上寺里又不提供晚饭,真是好久都没像今天这样踏实地吃上一顿了。
“唉,钱啊……”岳明心里发愁,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在这寺里头,除了那点例钱,想额外弄点铜板,那可真是不容易。
岳明也想过去山下帮工,但寺里规矩严得很,下山可不是你想去就能隨便去的,而且里头门道还多,油水早有人占著,更轮不到他。
“明岳师兄!”
岳明一抬眼,是王来福。
这小子不知啥时候摸过来的,紧挨著他坐下,脸上还留著震惊和一丝后怕。
王来福咧著嘴笑,那笑声里压不住一股子兴奋劲,眼神往主桌那边瞟,岳明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几个剃度弟子正闷头收拾碗筷,那气氛明显还有点闷。
“嘿,师兄你今天可真是……这个!”王来福偷偷摸摸地竖起个大拇指。
“嗨,这有啥。”
岳明现在满脑子都是空瘪的荷包和下一顿饭在哪的事,他含糊地应了声,根本没把刚才那档子事放在心上,站起身,抬脚就往外走。
王来福一看,赶紧也站起来跟上,紧走两步凑到岳明身边:
“师兄,今天这事儿肯定传开了!你是没瞧见明善那会的脸色,嘖嘖,青一阵白一阵的,真够瞧的,不过师兄,你可得小心点,他记仇得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身影慢慢消失在斋堂门口进进出出、闹哄哄的人影里。
……
明善杵在偏院廊下,
他后背抵著冰凉的廊柱,僧袍前襟湿噠噠地黏在身上,这会儿脸上还火辣辣的,心里头更是堵得像塞了团。
他胡乱用手抹了把头上、脖子里的汤汤水水,动作又急又重。
虽然这会儿四下没人,可刚才斋堂里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想起来还扎得他难受。
“王八蛋!小杂种!”
明善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几个字,嗓子都哑了。
憋了快半个时辰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远处两个探头探脑的杂役嚇得一缩脖子,赶紧溜了。
“师弟,沉住气。”
声音冷不丁在明善旁边响起来,一个年长些的和尚踱步到他身后,瘦高个子,像根竹竿似地,竟比明善还高出半个头。
这和尚名唤相德,三十出头的人,一张脸瘦削,脖子粗壮、身板结实。
吸引人的是他那一双手,宽大得不成比例,指节粗硬凸起,摊开来怕能罩住小半个蒲团。
相德功夫底子不弱,早年玩命似的苦练,硬是摸到了二流高手的门槛。
可惜,大概是练得太狠伤了根基,又或是天赋到底差了一线,筋骨定型,经脉滯涩,那口气死活提不上去了。
既然登高无望,他就开始专心致志在寺里搞钱,当初拜师,也完全是为了赚钱罢了。
相德扫了眼明善的狼狈相,眉头都没抬一下,伸手就拍了拍明善的肩膀,那手劲又沉又稳。
“在这里发火,能有什么啥用?”相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钻进明善耳朵里,“瞧瞧你自个儿现在这模样。”
明善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师兄!我咽不下这口气!那小畜生……他当著全斋堂人的面,他……”
“我知道。”相德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不就是一碗汤泼头上了么?皮又没烫掉一层。关键是你输了,这才是根子。”
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浇在明善头上,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但屈辱感却更深了。
他咬牙切齿:
“昨天……昨天是我大意了!谁知道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然……”
“行了。”相德摆摆手,眼睛里没什么波澜,“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理由,在旁人眼里,你还是那个被明岳打趴下、又被他当眾泼了一头汤的明善。”
这话像刀子一样剜在明善心口,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相德看著明善这副模样,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门儿清。
他这位师弟,本事没多大,心气儿却高得离谱,又格外要面子。
今天这脸丟得实在太大了,简直是在他的命根子上狠狠踩了一脚。
上半年师父被派去金沙寺交流佛法,算算归期,怕是要熬到年根底下,自己这个师兄要是不帮明善找回点场子,他怕是要憋出內伤,以后更不好支使了。
“光在这儿生闷气没用。”相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点循循善诱的味道,“想找回面子,光靠拳头硬碰硬,你现在有把握吗?”
明善一窒,想起昨天后山那场一边倒的碾压,
一股寒意夹杂著不甘涌上来,他嘴硬道:“我……我只是一时失手!等我再……”
“等你再练练?”
相德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破,
“那小子的底细,你摸清了吗?照著你的说法,那可不像临时抱佛脚能练出来的。”
明善哑口无言。
这正是他最憋屈也最恐惧的地方,死活想不通岳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所以啊,”相德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硬来不行,那就得动动脑子,找点巧劲。机会嘛,总是有的。”
明善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师兄:“师兄,你有办法?快说!”
相德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下个月初九,地藏院那边要办大礼佛,场面大得很,人手肯定不够用。按惯例,得从各院抽调人手过去帮忙,维持秩序、搬运供品、清扫布置……活儿多著呢,也杂得很。”
相德看著明善的眼睛,慢悠悠地说:
“到时候,人多眼杂,场面乱鬨鬨的。我要是管事的,把那个明岳师弟派去帮忙,是不是很合情合理?”
地藏院后山那地方,路陡林密,搬运重物时磕著碰著,或者一时脚滑摔下山崖……”
“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明善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剧烈地鼓譟起来。
师兄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点燃了他心底最阴暗的念头。
“师兄!你是说……”明善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中爆发出凶戾的光芒。
相德抬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力道沉稳,
“嘘……心里有数就行。这事急不得,得等,等地藏院那边正式抽调人手。到时候,师兄我自然会举荐合適的人选。”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身脏衣服换了,把脸上的汤擦乾净,该干嘛干嘛去。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別让人看出你心里那点想法。明白吗?”
明善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师兄!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