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三百年前,齐朝最鼎盛那会,炉峰寺就已经在了。
不过那时候它还叫瓦罐寺,规模很小,颇为寒酸,就几间简陋的佛堂凑合著用。
后来,適逢一位一门心思要拜佛的富商,把全部家当都捐给了瓦罐寺,只求能在寺里剃度出家。
相传当时这富商献上的金银財宝,数量之多得用车拉马驮,寺里人手忙脚乱折腾了足足半月才全部运进库房。
瓦罐寺靠著这笔泼天的功德钱,自然是香火日渐旺盛,远近的信眾也越来越多。
整天整夜都有人来烧香,远远看去,整个寺庙顶上烟气繚绕,活脱脱就像个巨大的香炉被点著了,正腾腾地冒著烟。
再后来,过了一百多年,太平神君起兵扫荡天下,清除前朝污秽,砍翻了最后一个皇帝。
瓦罐寺也瞅准这个改朝换代的时机顺势而起,不光把名字改成了更气派的炉峰寺,还硬生生挤进了神州东部势力的圈子。
打那以后,炉峰寺才算是名副其实的炉峰寺。
不仅名头响彻神州东边这块地界,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富商更是爭著抢著往寺里捐钱捐物。
炉峰寺手头宽裕了,便开始在各地大兴土木,大建分寺小庙。
至於在这股大兴土木的风潮里扩建起来的宝塔佛殿,那更是多得数都数不过来。
此刻,在戒律堂地界內的一座宝塔佛院里,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古剎檐角的缝隙,暖暖地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上。
洪亮整齐的诵经声,和著悠扬的晨钟声、篤篤的木鱼敲击声,在清冷的院子里交织迴荡。
朝大殿深处望去,氤氳的香菸繚绕瀰漫,
金碧辉煌的大行普贤菩萨像头戴精致宝冠,足踏巨大金莲,右手结著说法印,左手作禪定印,稳稳当端坐於白象驮著的高大莲座上。
菩萨面容慈和悲悯,低垂的目光温和地注视著台下肃立合掌的眾多僧俗弟子。
台下最前方,设著一方讲经用的法座。
上面端坐著一位身著深褐色袈裟的胖大和尚。
这和尚身形圆胖魁梧,脸庞饱满丰润,双颊还泛著健康的红晕。
这位,便是负责管理丁戊室的在堂僧人,性和上师。
在性和上师下方的蒲团上,四十多个丁戊室的弟子分坐左右两排,规矩地盘著腿,双手合十。
不过有点奇怪的是,
长得眉清目秀、周正顺眼的弟子大多坐在前面几排,模样普通甚至有些磕磣、不太起眼的则基本都被安排在后排。
就连明善也没例外,老老实实地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
念完一段冗长的经文,性和上师似乎有些口乾,他咽了咽口水,慢悠悠地端起旁边的茶碗润了润嗓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右手边垂首肃立的明坚,又瞥了眼左手边那个依旧空荡荡的蒲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但也没多问,接著开口,声音洪亮地诵念起剩下的经文:
“良由真如妙性,生佛体同,在凡不减,在圣不增。但以从无始来,迷而未悟,如金在矿,不得受用。如来愍彼一切眾生,迷衣里之明珠,徒向外以驰求。”
性和上师那洪亮如钟的诵经声一起,下面盘坐的僧眾立刻齐声跟上,庄严的梵音如潮水般在大殿里迴荡开来:
“良由真如妙性,生佛体同……”
……
冗长的早课诵经部分终於结束,接著还要进行咏赞和回向。
直忙到日头升得老高,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大半个庭院,这一整套早课法事才算彻底完成。
高座之上,性和上师觉得嗓子眼有点发乾发紧。
他习惯性地又朝侧旁看了一眼,那个座位依然空著没人。
再看看下面这一溜坐姿各异、长相也大多平平无奇的弟子,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淡淡的烦躁。
“可还有疑问?”性和上师清了清嗓子问道。
“没有!”
一眾弟子立刻扯著嗓子,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作响。
“那就散了吧。明善,你带他们去练功场加练武学。”
“是。”台下的明善赶紧恭敬地应声。
僧眾们纷纷起身,合十行礼后,鱼贯向佛院外走去。
但让性和上师有点意外的是,人群散去后,竟有两个人留了下来。
一个是他法座近旁站著的明坚,另一个却是坐在最末位、几乎要缩进阴影里的一个俗家弟子。
性和上师打量著那个末席弟子其貌不扬的长相和一身似乎洗不掉的土气,眉头不禁又蹙了起来。
他虽不记得这人的名字来歷,但一眼就能断定这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劳役。
观音院那边是怎么办事的?
他心里嘀咕,连这种有损佛门清净形象的傢伙都招进来?
不过性和上师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略带不耐地朝两人问道:“你们俩,谁先过来回话?”
“师父,请让他先说。”站在一旁的明坚平静地说道。
“那就你先说。”性和上师的目光转向王来福。
“上师,弟子有事想求您,”王来福动作虽然显得有点笨拙,但还是恭恭敬敬地朝著性和上师躬身行了一礼,
“家中老父亲得了重病,弟子实在放心不下,必须得回家探望几天。恳请上师赐下手諭,允我回南围村三天。”
炉峰寺规矩森严,弟子不能私自离寺。
有师父的必须师父点头,
没拜师的,就得找负责管理的堂僧討要手諭才行。
“当初是哪位师父引你入寺的?用的又是什么由头?”
对於王来福的请求,性和上师压根没接茬,反而拋出了两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是观音院的性静上师,”王来福低著头,老老实实回答,“上师看弟子有把子力气,就把我收下了。”
“哦,性静啊……”性和上师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接著道,
“既然你是性静领进寺门的,那要手諭,自然该去找他才对。”
“啊?”王来福一听这话,顿时惊得脸色都变了,甚至下意识抬起头去看性和上师那张胖脸,
却发现对方神色认真,並非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