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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里维斯男爵
    走近了,两人才更清楚地看到他的模样。这是一位大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温和,碧蓝色的眼睛里带著一种真诚的关切。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带著贵族特有的优雅,但笑容却打破了身份的隔阂,显得温暖而富有活力。
    只是,他那张英俊的脸上,透著一股难以掩饰的病態的苍白,仿佛久病初愈,或是身体长期处於某种虚弱状態,唯有那温和的笑容为他增添了几分生气。
    “你们好,两位客人。”里维斯男爵的声音温和而有磁性,他的目光首先落到了被艾拉牵著的瑞西身上,他弯下腰,平视著小姑娘,语气亲切: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瑞西吗?刚才吃饭时怎么都没看到你呀?跑到哪里玩了?”
    艾拉赶忙又將瑞西被诱拐、被自己所救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里维斯男爵听后,眉头微蹙,摸了摸瑞西的头,叮嘱道:
    “以后可要小心了,瑞西。不能隨便跟陌生人走,知道吗?”
    他直起身,对旁边的院长玛乔丽正色道:
    “玛乔丽女士,看来我们需要进一步加强门禁和对孩子们的看护教育了,类似的事情绝不能再次发生。”
    院长连忙躬身应下。
    “真是该死啊……那群人贩子……”里维斯男爵的逐渐脸冷了下来。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了艾拉和查尔的预料。他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疏於管理,甚至可能有些阴暗的机构,但眼前的一切……
    整洁的环境、充足的食物、孩子们健康的状態,以及这位亲力亲为、关怀备至的慈善家男爵……都在表明,小瑞西的被拐,似乎真的只是一次不幸但纯粹的意外,而非管理系统性失效的结果。
    院长玛乔丽適时地牵起小瑞西的手,柔声说:
    “好了,瑞西,该回到你的座位吃饭了,你的午餐都快凉了。”
    瑞西乖巧地点点头,但在被带走前,她还是回过头,用那双大眼睛看了艾拉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不过,当她被带到自己的座位,旁边的同伴小声跟她说话时,她很快便重新融入了那个小小的的群体之中。
    看著小瑞西坐回孩子们中间,里维斯男爵表情恢復了正常,眼中闪过一丝怜惜,然后转向查尔和艾拉,轻声解释道:
    “瑞西是个可怜的孩子。她母亲在生她的时候就去世了,至於父亲……唉,是个不爭气的傢伙,犯了事,现在还在监狱里。她很小的时候就被送来了这里。可以说,我是看著她一点点长大的。”
    他语气真诚,“真的非常感激二位,如果不是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语和神情里没有任何虚偽做作的成分,连查尔那双善於审视谎言与偽装的眼睛,也没能从这位男爵脸上找到丝毫破绽。
    他流露出的关切是如此自然,仿佛这些孤儿真的是他牵掛的晚辈。
    原先抱著揭露“黑幕”心態而来的艾拉,此刻感到一阵强烈的尷尬。
    眼前一切的景象都与她预想的截然不同。不过她还是迅速调整了心態。
    清了清嗓子,艾拉决定换一个方式:
    “男爵阁下,我是报社的记者,艾拉·格林。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对您进行一次专访?关於您的慈善事业,和您的个人故事,我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兴趣。”
    里维斯男爵闻言,露出了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格林小姐,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想採访我的人確实很多,但我基本都拒绝了。”
    他轻轻嘆了口气,显得有些无奈,“名声太盛,也是一件麻烦事。即便我从未接受过正式採访,每日登门拜访、来信求助乃至单纯想攀附关係的人,已经让我不胜其扰。”
    “我实在不敢想像,一旦在报纸上露面,我的信箱是否该扩建成一个真正的『储藏箱』了,我还是想要保留我的私人时间的。”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態度也不显傲慢,艾拉虽然有点失望,但也表示了理解:
    “我明白了,打扰您了。”
    这时,里维斯男爵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又注意到查尔和艾拉身上未乾的水渍,体贴地提议:
    “看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二位不如就在这里稍坐休息,等雨势小些再离开吧?”
    看著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幕,两人都没有拒绝这份好意。院长玛乔丽很快搬来了两把坚实的木椅,请他们在前厅靠墙的长凳附近坐下。
    虽然放弃了新闻报导的打算,但艾拉对里维斯男爵本人的好奇心並未消减。她忍不住问道:
    “男爵阁下,恕我冒昧,我很好奇,您为什么会想到出资建立这样一所孤儿院?並且如此持续地关心这些孩子?除此之外,您的其他善行也在梅里镇有口皆碑。”
    查尔也同样投去了好奇的目光,很难想像,面前这个平易近人的中年男人会是旧时代的一个贵族,一个资本家。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劳累了一天回到家中,发现家里有一只大老鼠,但它非但没有偷吃你的食物,啃你的墙皮,反而在拿著扫把帮你打扫卫生,看到你回来了,还衝你咧嘴一笑,画面简直诡异。
    里维斯男爵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微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以一种平和的声音缓缓道来:
    “格林小姐,查尔先生,你们问起我为何要这样做……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怜悯?也许吧,但更多的只是我单纯地想这么做……”
    “我的童年,有很大一部分是在那些机器的轰鸣声旁度过的。我见过我的父辈,以及更多我如今工厂里的工人们,他们如何在蒸汽与钢铁的包围中,用布满老茧的双手,从无到有地创造出实实在在的价值。”
    “他们推动著齿轮,纺织出布匹,冶炼著金属……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基石,是真正在『创造』的人。”
    他的语气带著深深的敬意,但隨即又变得有些沉重:
    “然而,我也亲眼见过,当一位工人因为事故或疾病倒下时,他那年幼的孩子脸上那种无助与迷茫。我见过那些本应明亮的眼睛,因为失去依靠而迅速蒙尘。”
    “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我们或许能建造轰鸣的机器和宏伟的工厂,但若我们不能同时建造『人』的未来,那么一切物质的繁荣,都將是脆弱且不完整的。”
    “后来,我离开了梅里镇,去往大学。在那里,我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思想,也目睹了工业洪流之下,被裹挟、被遗忘的个体。”
    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古代瑟提王朝的传奇魔法师,伟大的哲人斯尔图特曾说过:『教育一个孩子,便是向未来投下一注最確定的资本。』”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食堂里那些正在安静用餐的孩子们身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蒸汽与齿轮的意义,便是造福活著的人,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这些孩子。而这些孩子,在未来亦会成为新的推动者,延续我们的辉煌,並且更进一步。”
    “我的思想大概就是我做这一切的原因吧……”
    这样的话术还真是经典,查尔在读书时看的那些名人传记十本有八本有类似的內容。
    然而查尔原先觉得空洞无比的文字此时面对面地从这位里维斯男爵口中说出,他还真有点肃然起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