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蒙紫气。
源於鸿蒙未判、混沌初开之时。
此气,乃先天之气,號大道之基!
大道之基!
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亿万钧,砸得孙悟空心神轰然震盪。
他的破妄金瞳,能看穿九幽,能洞彻人心,能辨別世间一切虚妄。
可此刻,他却无法看透这道紫气的万一。
它就在那里,却又仿佛不存在於任何维度。
它只是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至高无上的“理”。
一种诱惑。
一种让任何求道者都无法抗拒的终极诱惑。
孙悟空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毛髮几乎要根根倒竖。
一股源自本能的悸动与抗拒,从他道心的最深处疯狂涌出。
“若是用了鸿蒙紫气,岂不是自缚手脚,走了那几位天道圣人的老路?”
这个念头不是思考出来的,而是一种近乎於道躯本能的排斥反应。
他的身躯,他的法力,他所走的那条前所未有的道路,都在向他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孙悟空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那张桀驁不驯的猴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沉重而矛盾的神情。
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人交战!
的確!
他所追求的混元大道,好在何方?
逍遥!
自在!
无拘无束!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句话对旁人而言是虚无縹緲的梦想,对他而言,却是正在践行的道!
天道是什么?
是秩序,是规则,是网。
一张笼罩了洪荒三界,囊括了过去未来,束缚了万千生灵的无形巨网。
哪怕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准圣大能,也只是在这张网中挣扎得比较厉害的大鱼罢了,终究没有跃出水面。
斩三尸之法,说到底,就是天道为了“管理”这些大鱼,而赐下的一条捷径。
一条通往更高级別牢笼的捷径。
所证的圣人,拥有毁天灭地的伟力,言出法隨,不死不灭。
可那又如何?
他们是天道的支柱,是秩序的维护者,一举一动,皆在天道注视之下,需要受到天道的种种限制。
元神寄託天道,看似永恆,实则將自己的命门,亲手交了出去。
可他孙悟空修的混元大道呢?
此法,非源自於洪荒!
它的根,扎在更为古老、更为广阔、更为本源的混沌之中!
那是盘古大神之前,那混沌无尽魔神所共同修炼的至高法门。
那些魔神,哪一个不是天生地养,逍遥自在?
他们,何曾需要看那所谓天道的脸色?
何需受天道之限制?
一缕缕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眸深处燃烧,那是他不屈的意志在沸腾。
“俺老孙自前来这个世界中,哪一次不是在不断成为天地之间的变数?”
“哪一次不是在亲手改变那早已被谱写好的因果定数?”
他的脑海中,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从方寸山拜师,到大闹天宫,再到如今身陷西游大劫的漩涡中心。
他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既定命运的轨跡之外。
他呼吸的每一口灵气,都在扰动著这方天地的因果之线。
“所走的这条路,浑然就是一条不敬天地、不礼鬼神、不从定数、不受任何束缚,只为求得那最终超脱之路啊!”
这才是他的道!
这才是他孙悟空的根!
“可若成了圣人,自此沦为天道脚下的奴僕,岂不是说俺老孙先前所为,所挣扎,所抗爭的一切,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了?”
孙悟空不禁抬手,狠狠抓了抓自己的脸颊,指甲在皮肤上划过,带来尖锐的刺痛,试图让自己从那紫气的诱惑中清醒。
这根本不是选择,这是一场背叛。
对自己道路的背叛!
西游量劫!
他如今的身份,是这量劫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是量劫之子。
他身处於诸方博弈的环环相扣之中,佛门、天庭、道门、妖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推动著他,想让他按照他们写好的剧本,一步步走向灵山。
他早已厌倦了这种被操控,被算计的滋味。
证道圣人?
那不就是將自己从一张小网里捞出来,再心甘情愿地投入一张更大、更坚固、永世无法挣脱的巨网之中吗?
那不就是给自己亲手戴上了一副看似华丽,实则更为庞大沉重的枷锁吗?
拒绝!
必须拒绝!
然而……
一个念头,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然从他道心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吐著致命的信子。
“可若是证道了圣人之境,俺老孙……岂不就是以最大的力量,推翻了原本的天道定数?”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疯狂滋长。
“纵然佛门算计滔天,手段无穷,也总不可能……让一尊圣人,去给一个凡人当徒弟,一步一叩首地前往西天取经吧?”
孙悟空的呼吸,猛地一滯。
那双燃烧著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住了意识海中的那道鸿蒙紫气。
是啊。
那毕竟是圣位啊!
洪荒宇宙,唯一的,至高无上的果位!
从开天闢地至今,多少个元会过去了?
龙汉初劫,道魔之爭,巫妖大战……多少惊才绝艷的大能,多少气运加身的霸主,为了这个虚无縹緲的目標,付出了所有,最终却连一丝希望的影子都触摸不到。
他们苦苦追寻而不可得的终极梦想!
自己若是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是不是……太过矫情了?
孙悟空的脑海中,仿佛浮现出了一幅古老的画卷。
那是在混沌深处,一座古朴道宫之中。
紫霄宫。
道祖鸿钧高坐云台,下方三千红尘客,皆是洪荒世界最顶尖的一批存在。
当道祖取出那几道鸿蒙紫气之时,是何等的光景?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俯瞰眾生的准圣大能,为了这虚无縹緲的一道气,撕下了所有偽装,彼此算计,爭得头破血流,丑態百出!
甚至,强如那洪荒第一老好人,镇元子的至交好友,红云老祖。
就因为一时心善,让出了一个座位,最终却也因为这鸿蒙紫气的因果,被百般算计,落得个身死道消,真灵彻底消逝在洪荒天地之中的下场。
一尊即將问鼎准圣巔峰的大神通者,就此化为飞灰。
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为了它。
为了这道鸿蒙紫气!
如今,这道引得无数大能疯狂,让准圣喋血,改变了整个洪荒格局的宇宙至宝。
这道大道之基。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摆在了自己的眼前。
没有爭夺。
没有廝杀。
没有算计。
只要自己……点一下头。
只要自己的道心,说出一个“可”字。
这道鸿蒙紫气,便会即刻融入自己的元神,进入自身体內,与自己的大道合为一体。
圣人之位,可谓触手可及!
证道!
成圣!
两个沉重到足以压塌太古神山的字眼,在他的心头不断迴响,化作无休无止的魔音,几乎要將他的道心撕裂。
一条路,是沿著自己披荆斩棘,耗费无尽底蕴与心血才开闢出的混元之道,以力证道,追寻那传说中混沌魔神的无上伟力,超脱一切,逍遥自在。
另一条路,便是眼前这条由鸿蒙紫气铺就的康庄大道,炼化它,便可一步登天,得享天道圣人之尊,不死不灭,万劫不磨。
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化作两头狰狞的凶兽,在他的神念之海中疯狂搏杀,搅得天翻地覆。
他的金瞳之中,光芒明灭不定,时而化作混沌一片,倒映出盘古开天闢地的苍茫景象;时而又化作秩序井然的天道罗网,万物生灵的命运线尽在其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万年。
“呸!”
一声暴喝,宛若惊雷炸响,瞬间震散了识海中的所有幻象。
“想那么多作甚!”
孙悟空猛然甩了甩头,那头璀璨的金色猴毛根根倒竖,仿佛要將所有犹豫与彷徨尽数抖落。
那双原本陷入迷惘的破妄金瞳,重新燃起了灼灼烈焰,霸道与桀驁的光芒再度充斥其中。
转而。
他咧开嘴,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中带著三分狂傲,七分释然。
“对啊!”
“管他娘的什么限制不限制的!”
这一声低吼,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畅。
心中的鬱结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豪迈。
“圣人果位,那可是洪荒顶尖的存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每一个音节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份量。
“俺老孙要是真能证道圣人,哪怕是最弱的天道圣人,那也是站在了这片天地的金字塔尖尖上!”
这一刻。
孙悟空彻底想通了。
什么道路的桎梏,什么未来的枷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圣人!
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尖滚动,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战慄与渴望。
哪怕是最弱的圣人又能如何?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自己高坐於三十三重天之上,身融天道,法力无边。目光所及,周天星斗为之摇曳,九幽地府为之震颤。
万族苍生,大罗金仙,甚至是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准圣大能,在他的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其命运的丝线,尽数缠绕在他的指尖。
一念,可令山河破碎,天地重开。
一念,可令时光倒流,死者復生。
圣人之下,皆为螻蚁!
这句话,再也不是一句空洞的传说。
它是一种铁则,是烙印在洪荒世界最底层的,血淋淋的秩序!
“到时候,什么昊天,什么如来……”
孙悟空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眼中凶光毕露。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凌霄宝殿之上,昊天那张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孔,在自己的威压下寸寸龟裂,化作惊恐与哀求。
他也仿佛看到,那灵山之巔,意图镇压自己五百年的如来佛祖,那庞大的金身在自己一指之下,轰然崩塌,万千佛陀菩萨尽皆失色。
想捏,就捏!
这四个字,蕴含著何等的快意与霸道!
“至於混元大罗金仙,这却是以后的事了。”
澎湃的野望稍稍平復,他脸上的狂热转为一丝深沉。
“俺老孙如今刚刚踏足混元金仙后期,纵然是修炼到混元巔峰,都是一段极为遥远的路,更遑论那至高的混元大罗金仙?”
孙悟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选择的这条路,究竟有多么艰难。
这一路上。
自混元金仙初期,到如今的后期之境。
他付出了什么?
无数的灵果仙丹,以及各种天才地宝。
可以说,他这一路走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资源吞噬史。
这些底蕴,这些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惊天机缘,若是换一个洪荒大能,拿去修炼斩三尸之法。
恐怕,早已斩尽善、恶、自我三尸,抵达那准圣的极致,成为仅次於圣人的巔峰存在!
可想而知。
这条以力证道的路,艰难到了何种地步。
毕竟,这可是混沌魔神的修炼之路啊!是与天道,与整个洪荒世界为敌的逆天之路!
“先把眼前的好处拿到手再说!”
孙悟空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充满了实用主义的果决。
“混元之道,自不可放弃,但如今鸿蒙紫气到手,俺老孙也不急。”
他的心中,一个无比大胆,又无比稳妥的计划已然成型。
“若是將来,这混元之道在洪荒真的走不通,被天地所不容……”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俺老孙也能即刻炼化这鸿蒙紫气,转而立地证道成圣!”
“这条后路,算是有了!”
一瞬间,一股磅礴的自信从他心底喷薄而出,充斥著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
这条后路,绝对是至强后路了!
试问。
这三界六道,诸天万古,谁的后路是“实在不行就证道成圣”?
这话要是让洪荒之中那些为了一个圣位爭得头破血流,算计了无尽元会的大能们听见。
只怕嫉妒到发狂,打死孙悟空的心都有。
真以为圣人果位是大白菜,想证就能证的?
“嘿嘿,这波不亏。”
他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满足。
他这人向来乐观,想不通的事,便暂且放下。
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想通了。
鸿蒙紫气就在他的识海之中,用与不用,何时用,怎么用,所有的主动权,都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
这种將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让他无比沉醉。
他的目光移动,穿透虚空,仿佛落在了南天门之上。
心中的壮志收敛,化作了杀意。
眼下,还是先处理完天庭这摊子事要紧。
心神一定,孙悟空不再耽搁。
他一双破妄金瞳穿透天宇。
那里,一道帝威正涌动,竭力弥合著一道贯穿了天道法理的裂痕。
那是昊天的气息。
亦是封神榜的哀鸣。
孙悟空周身沸腾的战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
他一边朝著下界遁去,一边分化出一缕神念。
这一缕神念如同一根金针,穿透了三十三天內万般禁制。
最终,在一片充斥著杀伐的阵法空间內,找到了它的目標。
“圣母!”
“封神榜已损,昊天正全力修补,无暇他顾!”
“你等目的已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速速带领同门撤离天庭,迟则生变!”
一缕道音,不经耳膜,直接在无当圣母的心湖深处炸响。
……
与此同时。
万仙阵中。
剑气纵横,煞气冲霄。
正与佛门残部激战的截教眾人,已然杀到了顶点。
尤其是无当圣母,她几乎化身成了杀戮的化身。
一双凤眸之中,不见情感,唯有血色与寒意。
就在刚才。
她亲手催动阵法伟力,將一尊古佛当场绞杀。
那佛陀的金身崩裂,舍利子化作齏粉,临死前圆瞪的双目,还倒映著她冰冷的面容。
仰仗著这座復刻了上古杀阵的万仙大阵,截教仙们將积压的怨与恨,尽数倾泻在了这些西天僧人的身上。
短短片刻功夫。
陨落在她剑下的佛陀,便已足有数尊。
那些佛陀、菩萨,此刻如同败叶,被杀得节节败退,佛光黯淡,金身泣血。
就在这时,孙悟空那道传音,在她心底响起。
闻言之后。
无当圣母挥剑欲斩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停顿。
她周身那沸腾的杀意,仿佛被一道天雷劈开。
娇躯一震。
眼底的血色褪去,恢復了清明。
是啊!
她瞬间明悟。
今日掀起这场杀伐,核心目標,从来都不是为了屠尽天庭,也不是为了覆灭佛门。
而是为了砸碎那道悬在所有截教弟子头顶的枷锁——封神榜!
是为了解救那些被困在榜中,永世不得超脱,只能为天庭卖命的同门!
如今,孙悟空已然功成。
封神榜上那道裂痕,便是此战最大的功勋。
隨著榜单的破损,已有数十位同门的真灵挣脱了束缚,自那名单上脱离,重获了自由。
甚至,连定光仙那个无耻的叛徒,也已身死道消,彻底偿还了当年的因果。
佛门更是元气大伤,锐气尽失。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已是一场无可爭议的大获全胜!
若是再贪恋战果,沉湎於杀戮的快感之中,等到昊天腾出手来,修补好封神榜……
又或者,引来西方那两位圣人的注视。
那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的胜利,便可能化为明日的泡影。
“只是可惜了……榜上其他的同门啊!”
无当圣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仙阵,望向了天庭深处那正在急速流失,却又被强行稳固的气运金龙,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嘆息。
但这份遗憾,在她心中仅仅停留了一瞬。
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满足。
开什么玩笑。
回想上一次封神量劫,截教败得何其惨烈?
万仙来朝的盛景,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三百六十五路正神,漫天星君,几乎儘是截教袍泽,却一个个身不由己,神魂被锁。
如今,仅仅一战,便有数十尊同门脱困。
她已然心满意足。
无他。
这一次脱困的同门,无一例外,皆是当年截教的中流砥柱,是修为强悍、神通精妙之辈。
其中,臻至准圣之境的存在,便不在少数。
这点力量……
復教,妥妥的够了!
一个崭新的,不再受任何人摆布的截教,即將重现洪荒。
想到此处,无当圣母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她当机立断。
下一刻。
一道蕴含著无上威严的法旨,自她口中传出,其音浩荡,瞬间响彻了万仙阵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截教仙的耳中。
“诸位同门!”
“吾等目的已达,不必再与这些禿驴纠缠!”
“隨我撤出天庭,重归洪荒!”
一言令下。
原本杀声震天的万仙阵,出现了剎那的寂静。
所有截教仙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紧接著,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谨遵圣母法旨!”
赵公明首当其衝,他刚刚將一尊菩萨砸得连连倒退,金身之上布满了裂痕。
听到无当圣母的命令,他没有半分迟疑。
“哈哈哈!师姐说得对!”
“今日当真痛快啊!”
“这鸟天庭,吾早就不想待了!”
一席话出。
赵公明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南天门之上,令残垣断壁发抖。
虚空中的杀伐之气为之一滯。
那些倖存的佛门罗汉、菩萨被这声音震慑,神魂欲散,面色惨白,身躯颤慄。
金灵圣母周身的星辰之光倒卷而回,敛入体內。
星光隱去,她面容平静。
她微微頷首,代表截教两大巨头达成了共识。
而后。
金灵圣母的目光从战场移开,落向佛门残眾。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死寂。
“今日暂且放过你等,他日再见,必不留情!”
话语不带杀意,却比刀剑更能刺入骨髓。
言下之意,今日不杀,非是不能,而是不愿。
他日再见,便是尔等命丧之时!
最终,截教眾仙的视线匯聚,落在同一个方向。
无当圣母的目光穿透破碎的空间,锁定在如来身上。
此刻的如来,金身之上正有黑气缠绕,他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正全力镇压著即將破体的心魔。
无当圣母的眼底,一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那股几乎要焚尽九天的杀机,让周围的时空都开始扭曲、崩塌!
叛教之徒,万死难赎其罪!
可那股冲天而起的杀机,在攀升至顶点的剎那,却又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
她看到了如来身上那挣扎的佛光,也看到了那深入骨髓的魔念。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让他永生永世与这心魔纠缠,日夜受其煎熬,或许才是最好的惩罚。
“如来,定光仙已伏诛,你好自为之!”
无当圣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如来的耳中,如同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的防线。
如来紧闭的双眼猛地一颤,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跡。
你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是对他过往的宣判,也是对他未来的诅咒。
一眾刚刚脱离封神榜束缚的截教旧神,如雷部正神闻仲,火部正神罗宣等人,早已是归心似箭。
他们被困了无尽岁月,对这天庭没有半分留恋,只有刻骨的仇恨。
此刻听闻圣母號令,哪里还有半分迟疑。
一道道仙光冲天而起,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瞬间脱离了战团。
闻仲额间神眼最后冷冷扫了一眼下方,罗宣收起了万里起云烟的法宝,隨著那一道道仙光,紧紧追隨在无当圣母等人的身后。
方才还气势滔天,压得整个天庭喘不过气的截教仙神。
顷刻之间,便如幻影般消散得一乾二净!
来时,石破天惊。
去时,乾脆利落。
妖师鯤鹏望著截教仙眾远去的方向,巨大的妖神之躯立於云端,眼神中翻涌著无尽的波澜。
不甘心。
他的心中只剩下这三个字。
为了今日,妖族谋划了多久?等待了多久?
復辟上古妖庭,重现帝俊、太一的无上荣光,这是他毕生的执念。
今天,他一度看到了希望。
天庭崩毁,佛门败退,昊天被缚。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形势比人强!
鯤鹏活了无尽岁月,比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截教一走,场上的力量平衡瞬间被打破。
昊天未倒,佛门虽败,根基未失。
他们妖族呢?
这点好不容易从万古蛰伏中积攒下来的家底,若是再留下去,恐怕今日就要全部赔在这里。
“可惜,孙悟空不在……”
鯤鹏心中百感交集,一声嘆息几乎要將胸中的万古愁绪尽数吐出。
那个猴子,那个变数。
“若能多留一些时日,只怕我妖族今日真能復辟!”
他甚至能想像到,只要再拖延片刻,等那猴子彻底消化了此战的所得,再次杀回,届时联手之下,昊天也未必不能斩杀!
可终究,只是如果。
这次杀上天庭来。
他们妖族……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陪著截教出了一口恶气?
给那猴子当了踏脚石?
如今,这一切岂不是白玩了?
鯤鹏眼中的神光明灭不定,最终,所有的不甘、愤怒、遗憾,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转过头,望向身旁的陆压,以及一眾严阵以待的妖神。
“太子,诸位,事不可为,暂且退去,徐徐图之!”
声音里,带著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
陆压点了点头。
他掌心那柄银白色的,不断吞吐著绝世杀机的斩仙飞刀,光芒一闪,悄然隱没。
他的眼神,却复杂到了极点。
先是望向了孙悟空遁走的那片虚无,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隨即,他的视线又猛地转向另一侧。
那里,昊天正盘膝而坐,周身绽放出亿万道金光,海量的天道功德与气运之力,正被他疯狂地注入身前那捲残破的榜单之中。
封神榜!
一个个暗淡的名字正在重新亮起,一道道破碎的法则神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復。
那股属於天道的威压,正在节节攀升,越来越恐怖!
陆压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
“妖师所言甚是,走!”
陆压自然也不傻。
復辟妖庭?
这个念头在看到昊天全力修復封神榜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彻底掐灭了。
今天,还是算了吧。
昊天本就是亚圣之境的至强者,手握封神榜与昊天镜,代天执道,几乎等同於此方世界的天。
他要多久才能修復封神榜?
一刻?
两刻?
这个时间差,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妖族惊天逆转。
这个时候不撤,难道留下来等死?
他可不傻。
一尊即將恢復全盛,並且怒火滔天的亚圣级战力就在眼前。
没了截教分担压力,没了孙悟空那个最大的变数在前方衝杀。
只凭他们妖族剩下的这点力量,如何能挡得住昊天?
到时候,別说復辟妖庭了。
今天,只怕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永远地留下来,成为这天庭废墟的一部分!
霎时间。
那笼罩了九重天闕,几乎要將整个天庭都吞噬殆尽的万仙阵,其无上光华於一剎那敛去。
並非崩解,更非溃散。
而是一种极致的收束,仿佛一头吞天巨兽在饱餐后,心满意足地收起了自己的獠牙与利爪。
虚空中,那股压得万法不存,圣人之下皆为螻蚁的恐怖气机,倏然消散。
空气,不再凝滯。
仙光,重归流转。
截教眾仙与妖族大能之间,仿佛存在著一种源自上古洪荒的默契,无需任何言语,甚至无需一个眼神的交匯。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宛若演练了亿万次。
轰!
几乎是在阵光敛去的同一瞬间,他们同时施展遁术,將自身法力催动到了极致。
一道道流光冲天而起。
剑光,刀芒,血影,黑雾,五色神光……
数万遁光织成洪流,朝著天庭之外涌去。
他们飞速遁去,无人回头,也无人留恋。
仿佛那囚禁了他们岁月的凌霄宝殿,只是一座囚笼。
另一边。
燃灯古佛与他身后的佛门眾人,已被打得金身破碎,莲台崩毁。
此刻,他们人人带伤,法力枯竭。
眼见对手在上风时撤离,他们都愣住了。
燃灯的脸颊肌肉抽搐,眼神惊疑不定。
追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他掐灭。
对方撤退的速度和时机都透著古怪。
这其中,是否有诈?
是通天教主留下了后手?还是那妖猴有杀招未用?
恐惧在他们心中种下。
他们不敢追,也无力去追。
只能看著那一片片流光撕裂天穹,遁入混沌虚空。
不过是弹指与呼吸之间。
成千上万道遁光像是被一股力量牵引,校准了方向。
它们窜出了南天门的范围,脱离了天庭法度所能笼罩的界域。
“这速度,不慢。”
立於虚空的孙悟空手持金箍棒,笑了笑,毫毛在罡风中拂动。
他的破妄金瞳穿透空间,將那场“撤退”尽收眼底。
隨即,他的目光转向天庭,那里云雾翻涌,已是千疮百孔。
在天庭深处,一股神道法则之力正在涌动,气息紊乱,似乎在弥补著什么。
“看来,修补那封神榜,並非易事。”
孙悟空若有所思。
“俺老孙不过是顺手打出来一点缝隙。”
“至於这么久还没修补完吗?”
孙悟空挠了挠脸颊,有些想不通,自语道。
这话,若是被九天之上的昊天上帝听到,怕是会压不住伤势,当场喷出一口神血。
封神榜!
神道之基石,天道之权柄,维繫三界神道秩序的宝物。
破出一丝裂缝?
那不是损伤,而是对神道根基的动摇,是对天道权柄的撕裂。
可想而知,此事何等严重。
此等道伤能修补,已是天庭耗尽底蕴才能做到的事。
还嫌慢?
就在孙悟空思忖之际,虚空远处,那些遁光开始减速,悬停在混沌边缘。
孙悟空收敛心神,知道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他气息一振,战意与妖气不再收敛,绽放开来。
一道意志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各位道友,俺老孙在此!”
一声大喝,声传万里,为所有刚脱困的截教仙与妖族大能指明了方向。
瞬间。
那片刚停歇的遁光再度沸腾。
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朝著孙悟空所在的方向匯聚而来。
“哈哈哈!”
一道笑声传来。
只见金光破空而至,光华散去,现出一位身穿道袍的道人。
正是財神赵公明。
他一站定,脚下虚空为之震颤,便走到孙悟空面前。
“道友!”
他一开口,声音里带著激动与钦佩。
“今日,吾赵公明,算是服了!”
“若非道友你,以一己之力独战昊天那廝,更是一棒击破了那封神榜!”
他语气一顿,眼神一黯,隨即又被感激所取代。
“我等这些人,焉能有脱困而出,重见天日之时?”
“此恩,我赵公明,铭记於心!”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字一句道。
赵公明话音刚落。
一道仙光落下,金灵圣母的身影显现。
她不似赵公明外放,但眉宇间是释然与感激。
她上前一步,对著孙悟空行了一个大礼。
“道友。”
她的声音带著郑重。
“此番恩同再造,助我截教万千弟子,挣脱了这名为神位,实为樊笼的枷锁。”
“此情,此恩,金灵,与截教上下所有脱困的师兄弟们,永生永世,绝不敢忘!”
她抬起头,看著孙悟空。
“日后,道友但有所需,只需一言!”
“纵然是上刀山,下火海,哪怕是再与那圣人门下做过一场!”
“我截教,绝无二话!”
这番话,代表了她自己,也代表了身后所有脱困的截教仙人。
孙悟空听著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感谢,看著这一张张重获自由后激动不已的面庞,心中也颇为受用!
他不是圣人,他做这一切,自然有他的考量。
“这一次,算是让整个截教,都承了俺老孙一个天大的恩情。”
他心中暗自设想。
这可不是寻常的人情,这是再造之恩,是解脱之道。
这种恩情,足以让这些心高气傲的截教仙,將他视为最值得信赖的盟友。
他的目光,也一一朝著此刻匯聚而来的群仙望去。
这一看,即便是他,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截教,不愧是曾经的万仙来朝第一大教!
即便被封神榜禁錮了无尽岁月,其底蕴依旧恐怖得嚇人。
光是他目光所及,能清晰感知到的准圣级別的大能气息,就不下双手之数!
赵公明,金灵圣母,吕岳、罗宣……一个个都是曾经响彻洪荒的名字!
而在他们之下,大罗金仙境界的仙人,更是密密麻麻,几乎数不过来!
这股力量,放在如今圣人不出,准圣凋零的三界,绝对是一股足以顛覆乾坤的顶级战力!
孙悟空眼中的金色神光,愈发明亮。
这对於自己谋划脱身那即將到来的无量量劫,算是一分厚重无比的底蕴所在啊!
转而。
孙悟空却是摆手笑道:
“二位道友,这话就见外了。”
“俺老孙的跟脚,你们又不是不知,本就与那玉帝老儿、西天禿驴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孙悟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中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快意。
“看他们灰头土脸,看他们谋划落空,俺老孙这心里头,比吃了十万八千个人参果还要痛快!”
他顿了顿,扛著铁棒的手臂肌肉賁起,將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收敛得举重若轻。
“帮你们,就是折腾他们。”
“折腾他们,就是帮我自己。”
“这笔帐,怎么算俺老孙都不亏,客气什么?”
话语说得轻鬆写意,仿佛刚刚经歷的不是一场撼动三界的生死搏杀,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街头斗殴。
然而,金灵圣母与赵公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那份挥之不去的震撼。
凶险。
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方才的万一。
那不是寻常的斗法。
那是与身合天道权柄,化身为天规戒律本身的昊天上帝死战!
一念之差,便不是轮迴转世那么简单。
而是从根源上被抹去存在,神魂俱灭,连一丝痕跡都不会留在时光长河之中。
这份情,重逾山岳,深过四海。
他们承下了。
承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虚假。
就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一直静立一旁的无当圣母,其清冷的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仙宫废墟,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截教仙人。
她周身的气息沉静如渊,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也未曾让她道心掀起太多波澜。
“此地,已非善地。”
她声音不高,却传入每人耳中。眾人刚生出的感激被冲淡,转为紧迫。
“诸位,先隨我回黎山再敘。”
此话一出,无人反驳。
黎山。
截教暂时的大本营。
三界之中,能隔绝天机、庇护眾仙的洞天福地不多,此为其一。
天庭的空气里,尚有昊天神威与封神榜破碎的法则残留,吸入一口,便觉森寒。
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无当圣母下令,截教仙人收敛心神,准备结阵动身。
孙悟空頷首。
他明白,打完就跑是上策。
然而,他刚要动身,一股非仙道玄门的气息自天际传来。
那气息里有洪荒的蛮横与霸道。
道音隨之而来。
这声音不似玄门清静,节奏起伏,如万妖嘶鸣,又如古妖祭祀的祷歌。
“道友且慢!”
声音穿透空间,直接在孙悟空元神中响起。
嗯?
孙悟空动作一滯,拧起眉头。
他体內法力仍在翻涌,战意未消,对周遭一切都保持著警惕。
破妄金瞳!
两道金光射出,洞穿云海与空间断层。
视线尽头,妖云滚来。
为首者是妖师鯤鹏,身披道袍,面色阴沉。
他身侧是陆压道君,金乌血脉,眼神透著高傲。
他们身后跟著妖族部眾,个个气息衰弱,神情悲愤,刚经歷了一场败仗。
“呵。”
孙悟空嘴角一勾,已然明了。
“倒是把这帮傢伙给忘了。”
他心中自语,不禁苦笑。
妖族会掺和进来,他没料到。
但三界局势便是如此。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截教的仇已报。
金灵、赵公明等弟子脱困,天庭顏面扫地,封神榜这柄悬在截教头顶的剑也被他砸碎。
这妖族,本想衝上天庭,顛覆秩序,復辟上古妖庭。
结果,梦没做成,反倒从头到尾都在挨打。
若非自己最后拼命拖住昊天,恐怕鯤鹏和陆压这群败兵,此刻已被昊天镇压,成了封神榜破碎前的祭品。
思绪转动间,妖云已到近前。
鯤鹏与陆压收敛妖气,带著部眾现身,落在南天门外的废墟上。
一时间,截教眾仙与妖族大能,分立两边,彼此对峙,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鯤鹏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孙悟空。
那眼神里,混杂著惊疑、审视、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鯤鹏。
上古妖庭的巨擘,紫霄宫中客,与圣人同辈。
他见证巫妖兴衰,经歷封神大劫,自认看透三界。
但眼前这只他曾未放在眼里的石猴,一次次打破他的认知,今天更是顛覆了他的想法。
那是昊天,身合天庭权柄,言出法隨,近乎天道。
这猴子能与他战个平手,还打碎了封神榜?这是什么怪物?
鯤鹏心境波动。他压下元神的震动,整理好道袍,朝孙悟空拱了拱手。
他身后的妖族都瞳孔一缩。
妖师,何曾对人行过此礼?
“道友手段通天,贫道佩服。”
鯤鹏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今日之事,多亏道友出手牵制住昊天。否则,我妖族难逃此劫。”
“这份恩情,我妖族记下了。”
他承诺道:“日后道友但有差遣,只要不违我妖族根本,贫道绝无二话!”
身为妖师,承了恩,便要还。
这是规矩,也是他的骄傲。
鯤鹏身旁的陆压,看著孙悟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隨即頷首。
他,金乌太子陆压,也承了情。
面对致谢,孙悟空將金箍棒从左肩换到右肩,棒子砸在肩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咧嘴一笑,带著野性。
“妖师客气了。”
“谈不上恩情,各取所需罢了。”
两拨人马匯合。
无当圣母上前一步,眾人都看向她。
她看看鯤鹏,又看看孙悟空,目露警惕。
“诸位。”
“此地是天庭,灵霄宝殿虽毁,但三十三重天根基未动,不是久留之地。”
她提高声音,语气催促。
“昊天被封神榜反噬,暂时脱不开身,但谁能保证他不会缓过来,或引来其他变数。”
说到“变数”时,她的目光扫过西方。
“今日我等目的达到,救出同门,重创敌寇,功德圆满!”
“此地不宜纠缠,就此离去,他日再议吧!”
无当圣母察觉到鯤鹏看孙悟空的眼神里有拉拢之意,心头一紧,不禁开口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