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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山中花客
    东方將白。
    西小鱼仓促地落在江水边,剧烈地喘息了一阵,低头检查了一下胸口。
    一抹隱隱的血渍正缓缓渗出。
    他咬著牙,简单地处理了一番。
    护心镜早在浊月的镇压下便碎裂了,他原本是想借著江门侯的雨幕连夜逃离,却没想到西樵山上竟落了天恩,瞬间打破了天地之势的压制,让江门侯被迫退走。
    而暴雨方停,地上竟瞬间飞起纷纷扬扬的沙石,以龙行之势刺穿了他的身体,狼狈逃离之后,西小鱼才隱约看见,那似乎是一位女弟子的招数……
    西樵弟子,真是变態啊……
    西小鱼暗自腹誹了一句,忽然注意到,远处江口的溪谷码头上,已有一位戴著草帽的修士在候船了。
    他沉吟片刻,整理好衣著,走上前去问道:“兄台尊安,不知兄台这是前往何方?可有同程便船?”
    草帽修士打量了一眼西小鱼,淡笑道:“原是西江水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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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小鱼微微一惊,不过西江水势力常穿黑袍,被认出来也是正常,看草帽修士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杀意,便拱了拱手说道:“兄台好眼力,我乃西江水域西小鱼,不知兄台是……”
    “我乃一介散修。”胡不为压了压头顶的草帽,盯著西小鱼斟酌片刻,最终还是摸了摸腰间的灵笼,摇头说道:“我兴致隨来,向南而去,兴许去西江水,兴许去大雁山,不知目的,只为道心通达。”
    “原是如此。”
    西小鱼微喜,忙道:“若是稍后有船,我们可一道而行,我去西江水域,有通关文证,若是兄台在西江水域歇脚,也方便入城。”
    胡不为犹豫许久,说道:“若是同船再说。”
    西小鱼点点头,也没再次劝说。
    约莫一刻钟后,一位船夫撑著扁舟而来,停至码头口,笑问道:“两位客人,可要乘船?”
    西小鱼看了眼小小的扁舟,摇头不语。
    胡不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船家,我二人是要远道南下,你这扁舟,怕是难以抵达。”
    “无妨,无妨!”
    船夫笑道:“我修行撑船二十载,便是所谓『千里江陵一日还』,你若是信得过我,任你要去何方,不出一周,便將你送达目的地!”
    “哦?”胡不为好奇地弹了弹草帽,略作思索,便飞身上了扁舟,淡笑道:“那便候著看船家你的本事了。”
    “我叶舟,不会什么別的,就靠一手快船。”
    名为叶舟的船夫大笑道:“客人你坐好,我这便送你出行!”
    “等等!”码头上的西小鱼著急道:“不若也送我一道吧?我与那位兄台同程,好算你的价钱!”
    叶舟看了眼西小鱼,摇头笑道:
    “此船你倒是坐不得。”
    西小鱼皱起眉,问道:“怎么?我西江水之人便坐不得你的扁舟?我虽比不得大雁圣女那般富有,却也是有些富余之钱的。”
    “非也,非也。”
    叶舟指了指身后的胡不为,说道:“我这客人已是满腹思虑,吃水颇深,而贵客你又是满脑子愁绪,这一上船,走不了一百米便得倾覆。”
    西小鱼迷惑道:“什么意思?”
    叶舟仰天大笑,一撑竹篙,那扁舟竟瞬间出现在数百米之外,只留下一段唱词,在江心悠悠迴荡:
    “翩翩一叶扁舟,载不动许多愁!”
    ……
    ……
    “唉,禁足两年,我这可该怎么办啊……”
    何岁岁愁云惨澹地徘徊在街道上,一双凤眼可怜兮兮地垂著,一副淒悽惨惨的模样。
    她倒也不是怨浊月,凭心而论,只是禁足於西樵山脉,便能换得师父安心破障两年,怎么说也是赚大了。
    只不过,何岁岁是怕这日子太过无聊。
    她一不喜酒色脂粉,二不喜人情往来,三不喜迂腐功业,四不喜喧闹忙碌。
    当然,最不喜的还是铜臭味儿。
    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钱,只是碰巧有钱罢了。
    现在问题来了,她在这西樵能做些什么呢?
    单是论道的话,未免也太枯燥了。
    莫非整置间草木铺子,育养些花红柳绿?
    真是难办啊……
    何岁岁嘆著气走回自己先前买的房產,左右环顾了一番,微微点头。
    两座相邻的三进三出大院,添置了些上好的家具,种满了花草,若是后面再有想法,亦可继续改建。
    她步入院落,推门进屋,正想坐下歇息,却不经意间看向了先前放置灵宠丹雀的地儿,忽地微微一惊。
    嗖!
    粼粼的彩粉匯作一道丝带,瞬间闪出大院。
    何岁岁目光如炬,扫了眼清晨街道上零零散散的行人,瞬间锁定一位清疏健朗的少年,衝上前去,抓住了他。
    “什、什么情况?!”
    被抓住的少年正是李扶疏,他方在青霖堂住了一夜,想来繁华的傅家祠附近找点活计,没想到左脚刚迈入地界儿便被人抓住了,抬头一看,顿时大惊。
    怎么是何岁岁?!
    有內鬼暴露他的身份了?
    “灵韵和谐、神魂纯净、道心通明……”何岁岁略显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利落说道:“你,跟我走!”
    “这……这是去哪儿?”
    李扶疏定了定神,见何岁岁似乎不是有意为之,他也终於放下心来,苦笑道:“这大清晨的,若是他人看到姑娘你与我拉拉扯扯,怕是会有所非议……”
    何岁岁闻言,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却还是鬆开李扶疏,轻哼道:“我看你似乎初来乍到,是想找个活计?我这正好有活要干,要的就是你这般心志纯洁的少年。”
    李扶疏不是很想与何岁岁扯上关係,毕竟何岁岁在他眼里十分难以捉摸,他不由头疼道:“具体是什么活计?我少不经事、才疏学浅,恐能力有限……”
    “你跟我来就是了。”
    何岁岁懒得多言,一句话便震慑住了李扶疏:
    “月钱十贯。”
    李扶疏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瞬间呼吸困难。
    十贯钱,换算到现代怕是相当於大几万月薪,对他那个堪称贫穷的行业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而在荔仙城,伙计的平均月钱估计也就四五钱,月钱十贯更是人上人上人……
    富婆当真是没人性……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说道:“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姑娘,我不卖身的……”
    “谁要让你卖身了?”
    何岁岁好笑地摇了摇头,也懒得多言,移步上前打了头,隨意地招手叫道:“来吧,我见你面善,叫你当个管事先生而已,诸事冗杂,我可没那个精力去做。”
    “原是如此……”
    李扶疏平復了一下心情,见何岁岁渐渐走远,他也再无拒绝的余地,只好苦笑一声,跟著迈开脚步。
    也罢,在何岁岁身边好歹方便听闻时讯。
    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下一次,他一定先迈右脚……
    “姑娘,那个……”
    “你要一直管僱主叫姑娘吗?以后称我何姨。”
    “啊?这……”
    “觉得委屈?我两间三进大院,你平时自己住一间,隨你怎么折腾,钱不够管我要。”
    “何姨,我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
    “好嘞!”
    ……
    ……
    傅家祠清晨的行人渐次走过。
    远山眉坐在酒楼条桌旁,看著面前的牛酘汤,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竹筷,吐出一口浊气。
    昨夜浊月代她將族群迎上了碧云峰,虽然与她设想中不太一样,但终归是达成了目的,她此刻碧云峰弟子的身份稳稳噹噹,不必再担心自己朝不保夕任人鱼肉。
    只是……有点寂寞。
    自从李扶疏扎根在断壁崖后,他俩便日夜常谈,有时李扶疏意识不在,她稍作呼唤,他也便会再次出现。
    可现在不会了……
    那傢伙说要去化形,也不知道现在是正在闭关研究,还是在准备化形,又或者,已经化形了呢?
    他那么聪明,总不可能就此身死道消了吧?
    远山眉將米椒酱全倒入牛酘汤中,搅拌片刻,便擓起一筷子牛杂,送进嘴里。
    她尝了一口,微微一滯。
    放了很多辣椒,入口却只有咸涩。
    想起他还说什么“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这充满烟火的酒楼,连昨夜的街边摊都不如。
    说书的先生,也从未听说过什么石猴传。
    他的故事,究竟是从哪颗石头里跳出来的。
    她怔怔地嚼了许久,终究没尝出什么別的味道。
    半晌,远山眉终於站起身,走出酒楼,环顾了一周这繁华的傅家祠地界儿,眼神温暖地惆悵了许久,又渐渐冷却,嘆了口气。
    这荔仙城里,遍地都是秋季红,却没有属於她的那一朵扶疏,既然如此,以后她便不来了。
    五指山压了齐天大圣数百年。
    她又会被一朵花压多少年呢?
    扶疏,当真是恨死你了……
    ……
    ……
    浊月摇晃著酒葫芦,微嘆一声。
    炼化江门侯的江水,固然是能拿来当很厉害的武器道具,但也就占了她的酒葫芦,无法继续泡酒了。
    原本还想趁著秋季尚未结束,取她那小亭子旁的龙爪花瓣泡酒,也算是庆贺这艰难的一年终於到头。
    可惜了。
    不过好算从今以后万象更新,一切都值得期待。
    她飘飘摇摇飞过碧云峰,俯瞰向自家山头。
    西樵山上虽有许多山峰,但大致上分为碧云峰、紫云峰、黄旗峰、天镇峰与玉廩峰总计五个山头。
    除开她碧云峰以外,其它山头都不算很懂谋略与战斗,因此自她师父那一辈以来,碧云峰就一直是五大山头之首,也负责著统御西樵仙宗的重任。
    只是她师父多年前消失在山中,再也找寻不到。
    浊月扛著这班大旗,诸多艰难险阻。
    来自其他山头的压力,不一定是质疑,也有期许,因此她也不能一味地向宗內抗爭,终究还是要凭自己的力量撑起整个仙宗。
    事到如今,她也总算在西江水那般强大的敌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倘若师父確已坐化,在天之灵应当也会颇为欣慰。
    更何况还有意料之外的天恩降临,未来除了西江水方面后续的挑战,也还有来自其他宗门或者世间散修的论道,若是能抓住这些机会,她也未尝不能將仙宗再往上提升一个台阶。
    努力啊,浊月。
    不过,今日就暂且不想这些了。
    浊月飘回自己的小亭子內,正要收拾收拾给自己放一天假,忽然发现桌上又压著一张还潮湿著的宣纸。
    “又是那『友人』?”
    她挑了挑眉,走上前去。
    宣纸上的笔跡依旧是歪歪扭扭、丑得出奇,不过浊月倒是不嫌,毕竟这“不知名友人”確实给自己提供了很大帮助,一些小缺点,未尝不可爱。
    只是,也不知道那友人是男是女。
    没有天地灵气的排斥痕跡,应当是西樵山的本地人,宗內弟子她基本都认识,莫非是西樵散修,一朝顿悟到如此高的境界,让她都难寻踪跡?
    带著各种各样的疑惑,浊月开始阅读笔跡。
    “浊月,恭贺贵宗喜迎天恩,各种危机,也终將如今夜的重重团云一般云开雾散。”
    今夜?看来是昨晚留的言。
    浊月不禁心生好奇,昨晚暴雨连绵,怎么会有人一直呆在外面,而且看样子,还似乎亲眼目睹了云开雾散、天恩降临?
    话说回来,江门侯的迅速退走確实在她意料之外,虽说天恩浩瀚,可以极大提高此方天地灵势,但江门侯也並非无法抵抗,怎会至於仓促退走,让胡不可找到机会刺伤了西小鱼?
    总不能是这友人出手驱赶的江门侯吧?
    她接著往下看去。
    “此间事了,我也將云游四方,不知多少年才会回来,作为留念,我私自摘取了一些我喜爱的花束,还望仙子莫要怪罪……”
    “来自你的友人,山中花客。”
    “私自摘取了花束?”
    浊月心中咯噔一声,连忙站起身,飞至花丛旁。
    果不其然,许多不同的花朵都遭到了採摘,採摘手法之专业,涉猎之广泛,比起她的水平来说都不遑多让,甚至隱有过之。
    这自然是李扶疏为了掩饰行跡而做的偽装。
    然而,这瞬间点燃了浊月的怒火。
    “可恶!”
    浊月看著空荡荡的秋季红龙爪花主株处,面容一冷,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神顿时充满杀气。
    她攥紧双拳,咬牙切齿地自语道:
    “给我等著,別让我抓到你了!”
    “山中花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