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之地,顷刻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蒙恬麾下的秦军锐士,如同精心打磨的战爭机器,步伐整齐划一,甲冑碰撞之声连绵不绝,迅速而精准地完成了合围。
他们占据要道,封锁巷口,弓弩手占据制高点,寒光闪闪的箭簇对准了项氏藏身的宅院。
李玉衡悬浮在云雾之间,俯瞰下方,见这包围圈如同铁桶一般,密不透风。
完全没有留下丝毫可供钻营的缝隙,几乎断绝了任何侥倖突围的念想。
“诸將士!隨吾杀敌!”
一声狂野的怒吼如同虎啸,撕裂了凝重的空气。
李玉衡见到,那年仅十四岁的项羽,此刻脸上再无半分稚气,唯有被逼入绝境的凶兽般的狰狞。
少年左手紧握一柄顏色深暗、质地粗糙的黑铁长剑,右手则擎著一柄光泽温润、铸造精良的青铜长戟。
项羽竟不退反进,以一往无前之势,率先撞入了刚刚形成的包围圈,主动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衝锋!
这少年身形虽未完全长成,但动作迅猛如疾风,力量也是大得惊人。
青铜长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次挥扫都带著撕裂风声的呜咽,精准地挑开刺来的长矛,或是狠狠劈砍在秦军的盾牌与甲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左手的黑铁长剑则如同毒蛇的信子,刁钻狠辣,专攻甲冑缝隙,每一次突刺都伴隨著敌人的惨嚎。
“嘖,真狠吶!”
李玉衡眉飞色舞,看的过癮。
“羽之神勇,千古无二!
这话我本来是不信的,现在亲眼见识,倒是稍微有一点相信了。”
“有点双持战狂的味道哦~”
少年项羽手中的两大兵刃,其中黑铁长剑的材质,是所谓的恶金。
此称谓源远流长,出自《国语·齐语》中那位赫赫有名的贤相管仲之口。
管仲是何等人物?
將来蜀汉丞相诸葛亮在隆中耕读时,都曾自比管仲,欲效仿这位千古名臣。
其实不单单是孔明,中华上下五千年,无数能臣良相心目中的偶像与楷模,都是管仲!
管仲当年,將用於铸造礼器和精锐兵器的青铜尊称为“美金”,而將当时技术条件下冶炼出的、品质粗劣的铁贬称为“恶金”。
这命名深深烙印著春秋时代的局限,那时採用的固体还原法炼出的铁,质地疏鬆多孔,杂质遍布,其坚韧程度远不如工艺成熟的青铜。
若贸然用以铸造战场搏杀的利器,极易在激烈的碰撞中折断、崩口,等同於將士兵的性命置於险地,故而冠以“恶”名,视作不合格的粗劣材料。
而此刻的项羽,正是手持这样一柄象徵著落后与粗劣的“恶金”之剑,与代表著当时最高工艺的“美金”青铜戟配合,在秦军阵中左衝右突,所向披靡!
他那股浑然不將生死放在眼里的悍勇,那初露锋芒的霸王气概,竟一时將训练有素的秦军前锋搅得阵脚微乱。
另一边,项梁也在奋力拼杀。
他年纪更长,经验更为老辣,平素在项氏一族中乃是说一不二、掌控全局的核心人物。
他的鈹法沉稳,步伐扎实,每一招都力求毙敌,展现著经年累月磨礪出的沙场功底。
然而,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那份属於长辈的沉稳与谋略,却被少年项羽那纯粹而爆烈的锐意血勇彻底掩盖了下去!
完全比不过!
项梁在挥鈹格挡的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在敌阵中疯狂衝突的年轻身影。
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涌动,如同沸水。
一方面,他感到一种身为长辈和將帅却被后辈远远超越的深深羞愧,那是一种权威被挑战、能力被比下去的难堪。
可另一方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又猛地窜起,灼烧著项梁的五臟六腑——项羽此子,真乃天赐项家的麒麟儿!
是復兴楚国的希望!
“可惜,可惜呀!”
项梁心中发出无声的悲鸣,手中长鈹,都因这绝望而显得沉重了几分。
“如此良才美玉,却生不逢时,今日就要隨我等一同陨落在此了!”
这念头带来的是无边的唏嘘与深入骨髓的痛苦,眼前仿佛已是一片漆黑,再无光亮。
而与项梁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项羽那越烧越旺的战意。
鲜血飞溅在脸上,敌人的哀嚎传入耳中,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如同最烈的美酒,让他热血上涌,兴奋得浑身颤抖。
他享受著这种力量宣泄、掌控生死的快感,仿佛天生就是为了这修罗场而生。
然而,勇武终究难敌现实的残酷。
那柄本就质地粗劣的黑铁长剑,在经歷了过多激烈的劈砍与格挡后,终於不堪重负。
咔嚓!
剑身上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刃口捲曲,变钝了!
在一次奋力突刺时,它更是深深地卡进了一名秦军屯长的鎧甲缝隙之中,任凭项羽如何发力,竟也纹丝不动,无法拔出!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一直在冷静观察、如同蛰伏猎豹般的蒙恬,终於动了!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身形如电突进,手中那柄经歷过无数战火洗礼的长戈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项羽中宫!
危机临头,项羽却展现出了超越常人的果决与战斗本能。
他毫不犹豫地鬆开了那柄碍事的黑铁剑柄,双手紧握那柄依旧可靠的青铜长戟,猛地横架於身前!
“鏘!”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少年虽勇,气力终究未至巔峰,身形也难免带著少年的单薄。
而他对面的蒙恬,乃是久经沙场、全身覆盖著精良甲冑的壮硕猛將,这一击蕴含的力量何止千钧!
沛然莫御的巨力顺著戟杆传来,项羽只觉双臂剧痛,虎口迸裂,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犀撞上,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忍不住喷了出来。
可项羽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痛苦或畏惧,反而用手背狠狠抹去嘴角的血渍,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狂笑。
“哈哈哈哈!”
他挣扎著以青铜戟拄地,再次站起身来。
“老將军,实力不差!”
那染血的嘴角高高扬起,带著一种遇见强敌的纯粹喜悦与兴奋。
项羽无视了体內翻腾的气血,无视了周围更多合围上来的秦兵,那双炽烈的眸子死死锁定了蒙恬,再次发出了挑战的狂吼:
“来战!来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