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
方源蹲在屋檐上,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眼前只有破败的废墟,坍塌的墙垣,还有在夕阳下拉得老长的阴影。
可陈铁山、楠楠、路峰,还有那十几个武馆弟子,却像是看见了什么金碧辉煌的宝地一样,一个个面带笑容,有说有笑地……走进了空气里。
对。
走进了空气里。
方源看得清清楚楚——他们推开了一扇“门”,跨过了一道“门槛”,然后整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那片废墟的某个看不见的空间里。
但他们推开的什么门,跨越过的什么样的门槛,方源却连影子都没有看到。
就像是……
就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帷幕,把他们吞了进去。
呱!
这……这什么鬼玩意儿!?
內气已经附著在眼睛上,但是依旧什么也没有看见!这他妈不对啊!跟自己在路家城的池塘遇见的诡异完全不一样!
方源的后腿绷紧,肌肉微微颤抖。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
楠楠在里面。
陈铁山在里面。
路峰也在里面。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要怎么办?
衝进去救人?
还是……逃?
方源沉默了一瞬。
说实话,如果换做是其他人,他可能会选择先跑,先保命,然后再想办法搬救兵。
可楠楠不一样。
那个小丫头是把他从草地里捡回来的人,是每天给他餵食的人,是把他当成家人的人。
而且……
呱……
方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道白色的雾气从鼻孔喷出,下定了决心,准备行动。
“哎呀呀,这位小哥,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吗?”
可就在此时此刻,一个尖细的、带著点諂媚味道的声音,突兀地在方源耳边响起。
!
方源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
只见在他身侧不到三米远的地方,蹲著一只……青蛙。
不,准確来说,是一群青蛙。
一只体型略大、皮肤呈深绿色、背上还有些花纹的母蛙,正用一种极其人性化的姿態,侧著身子看著他。
而在她身后,还跟著四五只公蛙,体型稍小,但同样用一种诡异的、像是在打量什么的眼神,盯著方源。
“……”
方源愣住了。
呱?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小哥,你是新来的吧?我看你面生得很吶。”那只母蛙继续说著,声音尖细而热情,“我跟你说啊,这旧城区现在是真的没人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里多繁华啊!你看那边那个酒楼,以前可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馆子,每天晚上灯火通明,热闹得很吶!”
她说著,还用前爪指了指那片废墟的方向。
方源顺著她的爪子看过去——
那里依然是一片破败的景象。
没有酒楼,没有灯火,只有断壁残垣和枯井。
可这只母蛙,却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一样,眼中带著一种怀念的神色。
“是啊是啊,以前这里可热闹了。”旁边一只公蛙也接话了,声音粗獷,“我记得那时候,每到过年,这条街上都是人,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还有耍猴的、烤青蛙……唉,现在都没了。”
“可不是嘛。”另一只公蛙也嘆了口气,“现在这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就剩咱们这些老住户了。”
……
呱……烤青蛙的那只,你知道自己也是青蛙吗?
方源瞪大眼睛,看著这群正在用人类的语言、人类的逻辑、人类的情感,討论著“旧城区有多繁华”的青蛙。
呱……
你们他妈的把我当成傻子吗!?
我他妈是青蛙不假,可青蛙能不能说话,我他妈还不清楚!?青蛙会不会吃烤青蛙,我不明白?!?
青蛙能有这么高的智商?
你他妈就算是弄幻术,又或者想要骗人,至少也搞点针对性的画面吧!
这些东西……
只可能是披著青蛙皮的某种诡异存在
方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做好了隨时暴起的准备。
但就在这时——
那只母蛙突然凑了过来。
她用一种极其亲切、极其热情、极其熟悉,又极其令人头皮发麻的语气,开口了:
“哎呀,小哥,我看你今年也不小了吧?做什么工作的呀?”
“……”方源沉默。
“收入怎么样?一个月能挣多少?”母蛙继续问,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宝贝。
“……”方源继续沉默。
“有没有找到对象啊?”母蛙的语气越来越兴奋,甚至还用爪子拍了拍方源的肩膀,“你这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就是看著有点憨,不过没关係!现在这年头,老实人吃香!我跟你说啊,我认识好几个姑娘家,都还没嫁出去呢!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
方源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呱!?
草了!
自己都穿越到了异世界,还能撞上这种人!?……嗯,这种蛙!?
什么玩意儿!?
这……这对吗?
这……这是相亲现场吗!?
他都变成一只青蛙了,却还能在一个诡异的幻境边缘,被一只假冒的母青蛙,逼问婚恋状况!?
这什么鬼剧本!?
“来来来,小哥,你先別急著走啊。”母蛙见方源没说话,以为他是害羞了,更加热情地凑了过来,“我跟你说,我那几个侄女啊,个个都是好姑娘!你听我给你介绍介绍——”
“有一个在城西开铺子的,家里有三间房,还有十亩地,就是人长得稍微胖了点,不过能干!特別能干!”
“还有一个在衙门里当差的,虽然是个小官,但稳定啊!旱涝保收!就是脾气有点大,不过你这么老实,肯定能hold住!”
“还有还有——”
方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不是,你他妈英文都能爆出!?
这他妈异世界,哪可能会有英文!?
方源死死盯著眼前这只喋喋不休的母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诡异!?
为什么会有这种操作!?
难不成这傻逼幻境,实际上是预设好的程序,只要达成判断条件,就自动触发,然后根据这个人的特徵,然后塑造出这个人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画面?
所以才会有这种……逼婚式的对话!?
硬了!
方源的拳头硬了。
准確来说,是爪子硬了。
但方源还是努力克制著,试图保持冷静。
他不能轻举妄动。
万一打草惊蛇,楠楠他们怎么办?
万一这幻境感知到了异常,直接把他们都……
方源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僵硬地蹲在原地,任由那只母蛙在耳边叨叨个没完。
“……所以啊,小哥,你得抓紧了!现在好姑娘可不多了,你要是再不找,以后想找都找不著了!”
母蛙说著说著,突然眼睛一亮,扭头朝身后喊道:
“翠花!翠花你过来一下!”
方源心中一紧。
然后,他就看见——
一只体型匀称、皮肤光滑、背上还涂著某种闪亮粉末的母蛤蟆,从旁边的屋檐下跳了出来。
她的前爪上,竟然还戴著一个用草编成的“戒指”。
脸上,也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涂了一层红红绿绿的“妆”。
那模样……
简直就像是人类社会里,那种精心打扮、准备相亲的大龄女青年。
“翠花,来,让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母蛙热情地招呼著,“这位小哥,你看怎么样?人老实,看著也精神!”
翠花蹦蹦跳跳地过来了。
她用一种极其做作的姿態,侧著身子,摆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优雅的pose,然后用一种嗲嗲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开口了:
“哎呀,人家还没准备好呢~”
“……”方源面无表情。
“小哥哥,你好呀~”翠花眨巴著眼睛,那双绿豆眼里竟然还闪烁著某种期待的光芒,“听阿姨说,你还没找对象呀?那真是太好了~人家也是单身呢~”
“……”方源继续面无表情。
“不过嘛……”翠花话锋一转,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尖锐,“人家也不是隨隨便便的蛙哦~如果小哥哥想要娶人家,那可是要拿出诚意的呢~”
“诚意……”方源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什么诚意?”
“当然是彩礼啦!”翠花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伸出爪子,开始掰著指头数,“首先,要有房子,最少三间,带院子的那种。然后,要有地,最少二十亩。还要有存款,最少……”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然后笑眯眯地说:
“最少三十八万两银子!”
“……”
“怎么样,小哥哥?这个条件不过分吧?人家可是城里有名的大家闺秀呢~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哦~”翠花得意洋洋地说著,还故意扭了扭身子,摆出了一个她自认为很嫵媚的姿势。
方源沉默了。
他低著头,那双硕大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围的那些“青蛙”,也都安静了下来,似乎在等待著方源的回答。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屋檐上炸响!
我他妈草擬吗!
方源那只粗壮的、布满肌肉的、足以拍碎人天灵盖的前爪,狠狠地抽在了翠花的脸上!
不。
准確来说,是直接把她整个身体拍扁了!
那一瞬间,翠花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爆开,化作一团绿色的浓雾,消散在空气中。
“……”
方源收回爪子,面无表情地甩了甩。
呱。
三十八万?
你他妈怎么不去抢?
哦,你本来就是在抢。
那没事了。
周围的“青蛙”们,全都愣住了。
他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方源,看著那团还没完全消散的绿色雾气。
空气再次凝固。
但这一次,凝固的方式不太一样。
方源能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而是某种更加诡异的、像是程序卡顿一样的扭曲。
那些“青蛙”的动作,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他们的表情,也开始出现错位。
有的嘴巴还在笑,但眼睛却在哭。
有的身体还在蹲著,但脑袋却歪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甚至连他们的声音,也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磁带卡住了一样:
“你……你……怎么……怎么……”
“不……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一切都停止了。
那些“青蛙”,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全都定格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方源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发生变化。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废墟,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
那些影子,逐渐清晰,逐渐凝实。
最终,变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酒楼。
这就是陈铁山还有那一队已经出现异常的人,所看见,所进入的酒楼吗?
红漆门柱,雕花窗欞,飞檐翘角,门口还掛著两个大红灯笼。
牌匾上,用鎏金大字写著三个字:
【醉仙楼】
方源眯起眼睛。
呱……
所以,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把这幻境给……打出bug了?
不对。
自从那些傻逼青蛙出现的时候,这幻境就已经出现bug了!
而就在这时——
酒楼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
至少,从外形上看,是个人。
但方源只看了一眼,就確定——那绝对不是人。
因为没有任何正常人,会长成那个样子。
那道人影,身形狭长得不正常。
就像是一个正常人被硬生生拉长了一倍,但宽度却没有任何变化。
整个身体乾瘦得像是一具风乾的尸体,皮肤灰败,紧紧贴在骨头上,连肋骨的形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脸,更是瘦得只剩下骨头。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乾裂,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
就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直通某个未知的深渊。
他就这么站在酒楼门口,歪著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方源。
空气,再次凝固。
方源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內气开始在体內流转。
他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但那道人影,並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歪著头,用一种极其诧异、极其震惊、甚至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直接在方源脑子里响起,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你是怎么……”
“挣脱出我的幻境的?”
方源沉默了片刻。
呱?
傻逼才会看不出来那是幻境吧?
你家青蛙娶亲彩礼还要三十八万八?
你家青蛙还搞人类那一套?!
有没有点逼数!?
然后,他那张宽阔的蛙嘴,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带著讽刺意味的笑容。
“呱。”
“……”
那道人影愣住了。
“呱?”
他嘴里也发出了一道疑惑的蛙鸣声音,有些懵懂地看著方源。
隱约的,他好像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尝试低了低头,再低了低头。
然后,注视著方源。
好像……没什么不对。
他疑惑地盯著一只青蛙,不解地又发出了那个字。
“呱?”
“这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源是一只青蛙,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方源根本没有人形。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他歪著的脑袋,愣愣地保持著那个角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情绪。
那是……困惑。
“逼婚……?”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解,“彩礼……?”
“这不是很正常吗?……我……我的幻境……怎么会……”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
方源看著他那副模样,心中暗自冷笑。
呱。
区区诡异,看起来也不过如此嘛!
他的幻境,应该是通过捕捉进入者的认知、记忆、欲望,然后构建出一个合理的虚假世界,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沉沦。
可问题是——
方源不是人。
他是一只穿越过来的、有著人类灵魂的青蛙。
他的认知体系,和这个世界的任何存在都不一样。
所以,当幻境试图同化他的时候,读取到的信息,很可能是一团乱麻。
最终,幻境只能根据方源的外形——一只青蛙,来构建场景。
於是,就出现了“青蛙相亲”这种荒诞到极致的画面。
草擬马的!
老子就算相亲,也不能真给老子整个母癩蛤蟆吧!至少弄个肤白貌美大长腿妹妹啊!
真是的!
方源愤怒地想著。
“呱。”方源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爆响,“既然幻境已经破了,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把人交出来。”
“不然……”
“本座今天,就拆了你这破酒楼。”方源虽然放著狠话,但是却並没有像自己话语中那么轻鬆!
这傢伙,毕竟是诡异!
虽然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终归不是人类!谁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异常!
方源话音刚落……
那道人影沉默了。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著方源,里面的情绪,从困惑,逐渐变成了……愤怒。
“你……找死。”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冰冷。
下一刻,那座金碧辉煌的酒楼,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一只只漆黑无比,乾瘦无比的手,瞬间从酒楼里伸了出来!!!
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