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楠被路峰带著出门了。
但方源没怎么管,毕竟他现在体型变得如此之大,不可能再时时刻刻跟在楠楠的身边,所以他待在楠楠的闺房里。
方源懒散地蹲在房间角落的一块厚绒地毯上,这个毯子坐著比较舒服。
而椅子……
方源瞥了一下旁边的碎木屑……他本来还想按照人类的样子,坐在椅子上,可一屁股居然给椅子坐坏了!
呱!
可恶!
他方源有那么沉吗!?那种老式的木椅子,再怎么说也能承重一两百斤没什么问题的吧!他一个只有半米高的青蛙,何德何能能坐的坏一把椅子!?
呱!
太可恶,可恶的椅子,居然歧视我们大体重蛙蛙!
呱!
方源长长地嘆了一口气,两道灼热的白气从鼻孔喷出,在晨光中拉出两道长长的雾痕。
他曾试图低头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可是青蛙做不到这种角度,所以最终只能放弃。
但,对著镜子,方源也能看得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蹲坐高度超过半米,浑身肌肉如钢浇铁铸,泛著黑青色的金属冷光,背后的角质层更是硬得像盾牌。
这就是【撼山劲】第七层。
目前来说,是感觉效果最明显的內劲。
只是,强是强了,但这“吨位”也太不方便了。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辆重型坦克停在了瓷器店里,別说出门保护楠楠了,就是在屋里转个身都得收著劲,生怕一不小心把墙给撞塌了。
毕竟青蛙没办法走路,移动时是需要跳的。
自己还小的时候,一跳最多也就半米一米远吧,可现在,自己一跳都七八米远了,隨隨便就能把屋子撞塌。
这可不是好事!
他变大,是为了更好地到外面搜集功法,找到变人的办法,还有活下去。
可……现在要怎么出去?
以他现在这个尊容,只要一露头,估计立马就会被巡逻的城防军当成凶猛野兽,又或是诡异妖怪,说不定就用弩箭齐发给射成筛子。
正当方源苦思冥想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有些拖沓,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中间还夹杂著几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嘆息。
不是练家子,也不是楠楠。
是路母。
呱?她来干什么?
方源心中一紧,虽然之前路母也见过他不少次,也知道他的事情,可终究路母跟他接触的很少。
方源下意识地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环顾四周——对於他现在这个体型来说,这闺房简直一览无余,根本没有能藏得住他的地方。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路母手里端著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著一整只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烧鸡,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门开了。
阳光涌入,照亮了角落里那尊墨绿色的巨兽。
四目相对。
方源僵住了,他儘量收敛身上的凶煞之气,努力瞪大自己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萌”一点。
但……
在路母看来,这就像是一个半米高,凶神恶煞的巨蛙,恶狠狠地瞪著他!方正瞳孔里,流露著非人的煞意。
路母僵住了。
她看著屋內那只巨大的、仿佛从噩梦中走出来的怪物,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本能的恐惧。
一个生活在深宅大院里的妇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哐当!”
托盘上的茶壶盖子滑落,发出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手背上,烫出来个红点。
但路母没有叫,也没有跑。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著,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上。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硬生生地扶住了门框。
……
方源心中暗叫不好。
糟糕,要嚇坏了!
他刚想张嘴解释——哪怕声音难听点,至少能证明自己有神智,不是吃人的野兽。
但他还没来得及“呱”出声,就看到路母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惊恐的眼神竟然在短短几息之间发生了变化。
“是……小呱吧?”
路母的声音很轻,颤抖得厉害。
“我记得你,楠楠昨天去给我要烧鸡,说是要给你吃。我当时还纳了闷了,说一只青蛙怎么可能会吃的完烧鸡,当时楠楠也没给我解释。”
老妇人絮叨著一些话,手还是有些发颤,瓷器在她手上震动著,发出清脆的噌嗡嗡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迈过门槛,甚至反手將门掩上。
这个动作让方源有些意外。
她没有逃跑,反而把自己和“怪物”关在了一起?
路母端著托盘,绕过地上那把碎裂椅子的残骸,走到离方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將托盘放在了完好的桌子上。
然后,她拉过一把圆凳,有些无力地坐了下来,就在这只巨蛙的对面。
“吃吧。”
路母指了指烧鸡,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厨房刚做的,热乎著呢。楠楠那丫头去练武了,大郎和二郎都在忙著……忙著给叶子立衣冠冢。家里没人,我就想著给你送点吃的。”
方源没有客气。
他伸出长舌,动作轻柔地將烧鸡捲入腹中。
路母看著方源吃东西,眼神有些发直,像是透过他在看別的什么东西。
“真像啊……”
她忽然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恍惚。
呱!?
像?
这老太婆该不会是发疯了吧?
自己像什么?像人吗?
自己又不是黄皮子,又不討封,她干嘛忽然这样来一句。
方源吞咽的动作一顿,歪了歪硕大的脑袋。
“像那些庙门口的石狮子,看著凶,但其实是护家的。”
石狮子……那似乎確实有点像。
路母苦笑了一声,抬手拢了拢鬢角散乱的髮丝,“以前叶子……也就是楠楠她爹,总爱带我去城隍庙。他说,这世道邪祟多,家里得有个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提到路叶这个名字,路母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背,那里被茶水烫红了一片,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
“小呱……你是叫方源啊……你是叫这个名字吧?楠楠昨晚跟我说了。”
“你是个青蛙,怎么会有名字呢?”她略有些好奇,试图伸出手,想要触碰方源,但是伸到一半,又缩了缩了。
像是害怕。
方源沉默了片刻。
他张开嘴,粗礪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虽然他极力控制音量,但那像是两块岩石摩擦的动静,依然带著一股子非人的压迫感。
“呱。本座乃齐天大圣转世,方源是本座的法號。此番下界,是为渡劫而来。”
方源决定沿用那个忽悠楠楠的设定,毕竟解释穿越和系统太过麻烦,而且这老太太看起来也不像能听懂“系统加点”的样子。
路母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巨蛙,略有些好笑,又有些苦涩地摇了摇头。
“大圣啊……”
她轻轻念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的弧度。
“你若是大圣,那我们这一家子,可真是高攀了。楠楠昨天跑到那里,跟我讲了那些天庭啊,大闹天宫的故事的。”
“可是老婆子我也活了这么久了,也见过不少东西了。”
“但天庭在哪呢?天上的那些神,都在哪呢?你说你天生地养就有神仙来捉你,可老婆子我活了这么久,別说是神仙了,就妖怪也就见了你一个……”
“……”说道这里,她嘆了口气,也没有反驳方源的那些故事真假,只是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
“其实你不必编这些来哄我这老婆子。我知道,这世道乱了,妖魔鬼怪都出来了。你是妖也好,是怪也罢,哪怕你是从地府里爬出来的罗剎……”
“只要你救了楠楠,救了小峰,那你就是我们路家的恩人。我们家肯定不会亏待你的。”
方源有些语塞。
呱……
被看穿了啊。
也是,这路母虽然是內宅妇人,但跟著路叶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自己这套说辞骗骗楠楠那种小丫头还行,想骗这种歷经沧桑的老人,確实有点嫩了。
而且,她那种“我不信你的话,但我信你的心”的態度,反而让方源有些不好意思再继续吹牛逼了。
呱……
主要是,吹了人家也不一定信啊。
“呱。”
不过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方源索性也不再装什么高人,他三两口吞下剩余的鸡骨架,打了个饱嗝,然后看著路母,问出了一个最近困扰他的问题。
——那个鬼。
路叶……
“呱。那天晚上……你,你们都没看见吗?”
路母的手猛地一颤。
她自然知道方源问的是什么。
前几天,那个看不见、摸不著,却真真切切敲响了家门,走进了客厅放下血玉的路叶。
她的丈夫……
路家的顶樑柱,路爷。
路爷!
她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走进来的,在走的,待了多久……
……路母沉默著,先是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像是回忆著跟路爷的过去,隨后扭过头去,转过身,调整了一下姿態,不敢看方源的脸。
她只是看著院子里,才敢干涩的回答:
“看不见啊……”
她说著,下意识地抬起了手,一只手捂著脸,声音稍微有些沙哑哽咽:“我睁大了眼睛,拼了命地想看,可就是看不见。但我知道是他……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走路时的声音……我都记得,我都记得啊。”
“他是不是……是不是放心不下我们?是不是回来看最后一眼?”
她抬起泪眼,希冀地看著方源,仿佛他是这世间唯一能沟通阴阳的使者。
“小呱,你看见他了,对不对?他……他是什么样子的?他身上有伤吗?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方源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哭泣的老妇人,心里五味杂陈。
安详吗?
那个诡异的路叶,虽然保持著生前的样貌,眼神空洞,但他有伤吗?谁知道呢?
方源没有注意对方身上有没有伤口,但好像是没有。
毕竟谁会去在意一个诡异身上有没有伤口呢?
方源对於路爷身上的伤也不是很清楚。
所以,他该怎么说?
直说她老公已经变成了某种不可名状的诡异存在?
说他可能连灵魂都没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在依靠本能行动?
不。
那东西说不定反而是刚好相反的东西。
方源摇了摇头。
“呱。”
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他很好。没伤。他……还在保护你们。那块血玉,就是他留下的。”
这是谎言,也是实话。
他没看见过伤,虽然只是印象。
保护不保护,方源不知道,他还没弄懂那些诡异鬼魂的想法。
但那块血玉做不得假。
路母听完,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认同也没反对,只是挤出来了一丝丝笑:
“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他还能回来看一眼,知道我们都活著,哪怕是做了鬼,他也能安心些吧。”
她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
“小呱啊,老婆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你们这些……有本事的存在到底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叶子生前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人活著,总得有个奔头。”
“既然他把那玉留给了你,说明他信你。既然他信你,那我们就信你。”
路母端著托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方源一眼。
“以后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缺的,儘管跟楠楠说,或者直接找我。只要路家还有一口饭吃,就不会饿著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安静。
方源蹲在原地,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弹。
“呱……”
他低声叫了一下。
信任么?
方源有些不知所措,他上辈子就一刚毕业没多久,跑外卖的大学生,看过几天网文,没什么人际关係,也不懂什么事情。
他有些不太能够应对这种情况。
不过……
方源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坚硬的角质层和爆炸性的肌肉。
吃了人家的鸡,受了楠楠把他从草地里捡回来的恩,又承了人家的养他的情。虽然,他说过是用保护路家这件事做的交易……
可真的是交易吗?哪怕对方找不来血玉,找不来武功他就不会帮忙了吗?
恐怕不是那样的,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哪怕是一条狗样的时间长了,都会有感情,更何况是一群人呢。
在路家呆久了,也未免会跟路家產生一些感情……
遇到事情了,自己恐怕也没办法置之不理……
……
想到这里,方源又看了路母离去的方向一眼。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先解决“出门难”的问题。
楠楠去了武馆,那个叫陈铁山的馆主虽然脾气臭,但毕竟是內气高手,应该能护得住她。可方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尤其是经歷了路家城的诡异之后,他对这个世界的安全感已经降到了冰点。
万一武馆里也混进了什么脏东西呢?
万一那个陈铁山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呢?
他必须得去看著。
可是……
方源试著在房间里跳了一下。
“轰!”
儘管他已经极力控制力道,但落地时依然发出一声闷响。
方源皱了皱眉,这可如何是好啊?
呱!
风灵月影……啊不,是深蓝,有办法吗?
如此想著,方源打开了深蓝。
开始审视著他有的技能起来。